許燼

黑白的花圈繞滿了整個靈堂,冷白的燈光打在那張黑白照片上,他笑得還是那麼清淺,眉眼溫柔得和從前無數個日夜一模一樣,可棺木的冰冷、周遭壓抑的啜泣,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剜著我的心,告訴我——他真的走了。 我僵立在靈前,渾身冰涼,連眼淚都像是被凍住了,半晌才滾燙地砸在手背上,止不住地往下落。我不想接受,我根本沒法接受。 前幾天還好好的人,怎麼就突然躺在了這裡,再也不會睜開眼,再也不會對著我說話,再也不會出現在我身邊了。 直到此刻,那些被我忽略、被我當成尋常小事的細節,才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樁樁件件,全是我後知後覺的伏筆。 我想起他總是在深夜獨自坐在窗邊,背影孤寂得像被全世界拋下,我問他怎麼了,他只搖搖頭說沒事;想起他明明怕黑,卻總喜歡關著燈待在房間裡,沉默得讓人心慌;想起他越來越淡的笑容,越來越輕的語氣,越來越刻意避開的眼神,想起他偶爾看著我時,眼底藏不住的疲憊和落寞,想起他說過的那些沒頭沒尾、我當時只當是隨口抱怨的話…… 我那時怎麼就那麼笨,怎麼就一點都沒察覺,那些看似反常的瞬間,全是他在拼命掙扎,全是他向我無聲求救的訊號。 我以為一切都還來得及,以為日子還長,以為我們還有無數個明天,可到頭來,所有的後知後覺,都變成了紮在心上最狠的刀,讓我連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我跪在地上,死死攥著冰冷的衣角,眼淚模糊了視線,耳邊的哀樂、勸慰聲全都聽不真切,滿心滿眼只有無盡的無力和悔恨。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留不住他,我甚至沒能在他最痛苦的時候,拉他一把。 葬禮結束後,我失魂落魄地走進他的房間。 一切都還是他離開前的樣子,書桌上攤著沒看完的書,椅子上搭著他常穿的外套,床頭櫃上放著他用慣了的水杯,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屬於他的淡淡氣息。每一件物品,都清清楚楚留著他生活過的痕跡,每一眼望去,都是剜心的回憶。 我坐在他的床邊,指尖輕輕拂過他枕過的枕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窒息。這裡的每一寸地方,都還藏著他的影子,可他卻再也不會推開房門,笑著喊我的名字了。 太累了,身心俱疲,滿心的悲痛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就這麼靠在床頭,看著滿室熟悉的痕跡,不知不覺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我還在想著,要是能回到從前就好了。 要是能回到,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再次睜開眼時,刺眼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灑在臉上,耳邊是嘈雜的課間喧鬧,講臺上放著厚厚的高三複習資料,前桌的同學正轉頭和我嬉笑打鬧。 我猛地怔住,茫然地看向四周。 熟悉的教室,寫滿公式的黑板,身上穿著的藍白校服,還有窗外鬱鬱蔥蔥的香樟樹—— 這裡是,我們的高三。 而我一轉頭,就看見靠窗的位置上,少年穿著和我一樣的校服,側臉乾淨清雋,正低頭看著書本,陽光落在他的髮梢,溫柔得不像話。 是他。 是還好好活著的,十七歲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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