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優
入夏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方才還只是沉悶的陰天,壓得整座城市都喘不過氣,不過片刻,細密的雨絲就密密麻麻傾覆下來,敲打著落地窗玻璃,發出淅淅瀝瀝的輕響。屋內開著微涼的空調,暖意與潮溼的雨霧隔絕開來,靜謐又安穩,襯得窗外的世界狼狽又冷清。
你原本只是無意間抬眼,瞥向自家樓下的院子,視線卻瞬間定格在那把老舊的木質長椅上。
陸念優還在那裡。
已經是分手的第三週。
這二十多天裡,他像一縷甩不開、卻又從不聒噪的殘影,安靜地盤踞在你的生活邊緣。你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微信拒收了他無數條碎碎念念的訊息,電話、短影片、社交賬號,能遮蔽的全部遮蔽乾淨。
你知道他發了很多話。你甚至能想象出他對著螢幕,指尖反覆敲擊、刪除、再輸入的模樣。無非是問你有沒有吃飯、今天累不累、能不能再見你一面,全是他從前日復一日的、太過黏膩的牽掛。
從前你貪戀這份極致的偏愛,可日子久了,這份密不透風的依賴,成了困住你的枷鎖。他二十四小時的報備、寸步不離的跟隨、一點點冷落就惶恐不安的模樣,耗盡了你所有的耐心。你想要鬆弛的、自由的戀愛,可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你一個人。
所以你決絕提了分手,利落抽身,斬斷了所有聯絡。
自那以後,他就把自己徹底困在了這裡。
整日整日坐在樓下這張長椅上,從清晨到深夜,安靜地等。不吵不鬧,不糾纏不打擾,只是固執地守著一方小小的角落,盼著你能偶然出現。你刻意避開所有下樓的時間,一次又一次,殘忍地沒有給他半分碰面的機會。
你以為風雨欲來,他總會走的。
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細密雨絲變成了滂沱大雨,嘩啦啦砸落地面,濺起一圈圈細碎的水花。灰濛濛的雨幕籠罩了整座小院,樹葉被沖刷得簌簌作響,天地間只剩下潮溼的風聲與雨聲。
三分鐘。
五分鐘。
七分鐘。
時間一點點流逝,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愈發洶湧。
長椅沒有遮擋,他就那樣直直坐在風雨裡,修長挺拔的身形微微蜷縮著,整個人埋首在彎曲的臂彎裡,乖乖垂著腦袋,一動不動。黑色的寬鬆外套早已被雨水徹底打溼,沉甸甸地貼在單薄的脊背,黑髮溼漉漉地耷拉下來,遮住了眉眼,細碎的雨珠順著髮梢不斷滴落。
188的高個子,此刻卻蜷縮出一種極致的、惹人酸澀的卑微。
你靜靜看了他很久,心裡那道早已以為堅不可摧的防線,終究一點點軟下來。
說到底,他從來沒有做錯什麼。
作為戀人,陸念優無可挑剔。溫柔、專一、滿心滿眼只有你,事事遷就、事事報備,把所有的溫柔和偏愛都給了你。他只是太愛你,太需要你,太害怕失去你。他唯一的錯,就是太過粘人,把你當成了他整個人生的全部。
良久,你輕輕嘆了口氣,起身拿起玄關的雨傘,推門下樓。
冰冷的雨風撲面而來,裹挾著潮溼的水汽。你一步步走近,雨滴落在傘面,被穩穩隔絕在外。
他似乎敏銳地感知到了頭頂的風雨驟停,細碎的雨聲被一方安靜的天地取代。
先是落在地面的視線裡,闖入了一雙乾淨的拖鞋,是你常穿的那一雙。
僵滯幾秒,他單薄的肩膀驟然僵硬,整個人繃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
他不敢抬頭。
下一秒,一截蒼白纖細的手指輕輕伸來,帶著浸透了雨水的微涼,小心翼翼、輕輕弱弱地攥住了你的衣角。
力道極輕,像是怕驚擾到你,又像是怕你會瞬間抽身離開,脆弱得不堪一擊。
“……”
他沒有說話,只是指尖微微發顫,死死攥著那一點布料,不肯鬆開分毫。
你垂眸看著他,心底五味雜陳,終究抬手,指尖捏住他微涼的下頜,輕輕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視線相撞的瞬間,你心口猛地一緊。
那張標誌性的冷白面板,此刻泛著不正常的薄紅,整張臉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黑框眼鏡被雨水打花,歪歪斜斜掛在高挺的鼻樑上,遮不住那雙泛紅的眼尾。
他的眼眶紅得徹底,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眼瞼上,盛滿了洶湧的淚水,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混著雨水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原本暗沉溫潤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委屈、惶恐、卑微,還有深入骨髓的害怕,盡數藏在裡面。
十九歲的少年,高挑清瘦,本該意氣風發,此刻卻狼狽得像一隻被遺棄在暴雨裡、無家可歸的小狗。
他的面板本就極薄,情緒稍稍波動就會泛紅,如今整張眉眼、耳尖都紅透了,是極致隱忍又剋制的哭態,沒有出聲,沒有嗚咽,卻比崩潰大哭更讓人心酸。
他最怕冷,最怕疼,從前一點風吹草動都要黏在你懷裡求安撫。可今天,他在傾盆大雨裡坐了整整十幾分鍾,凍得渾身發抖,卻硬生生忍到了現在。
“陸念優。”你輕聲喊他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聽見你出聲,他攥著你衣角的指尖抖得更厲害了。
他依舊不敢直視你的眼睛,視線慌亂地落在你的鞋面上,睫毛急促地顫動著,淚水落得更兇。良久,他才擠出一點細碎沙啞、被雨水和哽咽磨碎的氣音,輕輕開口。
“我不粘你了。”
一句話,破碎得不成樣子。
他的嗓音又啞又幹,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哭久了、凍久了的乾澀。他微微仰頭看著你,眼底是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卑微,那雙總是溼漉漉黏著你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無盡的懊悔。
“真的。”他怕你不信,連忙小聲補了一句,氣息不穩,字字都帶著哀求,“我以後不天天找你了,不總纏著你,不事事都跟著你,不給你發好多訊息,不佔著你的時間……我都改。”
他說著,空著的那隻手微微抬起,指尖蜷縮著,剋制又隱忍地想要靠近你,卻又怕你厭煩,最終只是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重度面板飢渴症的他,這輩子最貪戀的就是你的體溫、你的觸碰。從前無時無刻的貼身依賴,是他全部的安全感。可現在,他為了留住你,甘願逼自己戒掉唯一的救贖。
“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微微俯身,額頭輕輕靠近你的手腕,不敢觸碰,只是近乎虔誠地挨著空氣,卑微到了極致。
“我可以忍住不找你,忍住不粘你,我可以安安靜靜的,不吵你,不煩你。”
“你別不要我。”
雨水還在順著他的髮梢滴落,砸在地面,碎成細小的水花。他的眼淚從未停過,一顆一顆砸在你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透過微涼的面板,燙得你心口密密麻麻地發疼。
他患得患失了一整個青春,把所有的安全感都押在了你的身上。分手這二十多天,他把自己關起來,自我封閉、自我內耗,日復一日守在這裡,靠著一點點渺茫的希望撐著。
他不知道什麼是分寸,不知道什麼是戀愛的距離。從小無人陪伴的歲月裡,是你教會了他被愛,教會了他依賴,最後也是你,因為他太過赤誠的愛意,選擇了轉身離開。
他不懂自己錯在哪裡,只笨拙地以為,只要改掉所有的依賴,改掉所有的偏愛,就能重新留在你的身邊。
“我一個人待著也可以的。”他望著你,眼底是破碎又純粹的執著,“你忙你的,我不打擾。你想我的時候,我就來。你不想見我,我就遠遠看著,不靠近。”
他再次輕輕拽緊你的衣角,力道帶著卑微的乞求,冷白的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青。
“姐姐,”
這是他最軟、最最討好的稱呼,久到你已經快要遺忘。
“你再要我一次,好不好?”
雨還在下,風聲嗚咽。
少年站在滂沱雨幕裡,淋得渾身溼透,哭得雙眼通紅,卸掉了所有的驕傲與偏執。
他不求別的。
只求你,不要徹底丟下他。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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