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
2026年9月15日,下午三點二十七分。
上海的秋雨來得猝不及防。兩個小時前還是悶熱的晴天,此刻天空已經壓成一片渾濁的鉛灰色,雨點砸在沈氏大廈六十八層會議室的落地窗上,發出密集的悶響。窗外的陸家嘴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東方明珠的尖頂隱在雨霧裡,金茂大廈的輪廓只剩下半截模糊的影子。
沈逾白坐在長桌的主位,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他不抽,只是習慣性地轉著那支菸,讓白色煙身在指縫間勻速地翻轉。對面坐著三家歐洲投資機構的代表,正在就量子計運算元公司的估值進行第四輪拉鋸。他的德語流暢得像母語,每一個數字從薄唇間吐出來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語調平緩,嘴角掛著十五度的微笑——那是他談判時的標準面具。
談判進行到第三小時二十七分鐘的時候,他的備用機在西裝內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理。備用機只有家裡那隻小白狗會碰——你每天下午這個時間總喜歡用爪子按亮螢幕,在鎖屏介面踩出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和符號,然後叼著手機跑到攝像頭前,歪著腦袋留下一張模糊的自拍。他每次看到那些照片都會存進加密相簿,嘴角不自覺地翹起,然後回覆一段語音:“小寶,又玩手機了?”
但這次震動不一樣。是連續的訊息提示音,不是解鎖失敗的短促嘀聲。
他皺了皺眉,左手在桌下探進內袋,摸出那部黑色的備用機。螢幕亮著,顯示出一條微信訊息——來自他自己的備用號,備註是“家裡”。他點開,看到一行笨拙的打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戳出來的:
“daddy 小寶想你”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對面投資機構的代表正等著他對估值方案的表態,他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抬起臉繼續用德語說:“關於估值,我的底線是——”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頓了頓,側頭瞥了一眼螢幕。第二條訊息緊跟著跳出來:
“小寶什麼都沒有。怎麼辦。”
他站起來。
“抱歉。”沈逾白對滿桌的歐洲投資人微微頷首,嘴角掛著那個標準的、十五度的溫和微笑,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臨時有急事,我會讓陳助理對接剩下的條款。合作愉快。”
他抓起外套轉身走出會議室,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身後傳來陳嶼壓低聲音的圓場,但那些德語單詞已經像隔了一層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部備用機上,螢幕亮度被他的拇指無意識推到最高,瞳孔盯著對話方塊,等第三條訊息。
沒有讓他等太久。第三條訊息跳出來,是一張照片。
他點開。
照片拍得很糊,手抖得厲害,畫面歪斜,像是舉著手機的人根本對不準取景框。但模糊的畫素擋不住畫面裡的內容——那是一面他熟悉的鏡子,他臥室裡那面落地穿衣鏡的深色邊框被他一眼認出來了。鏡子裡映著一個人,面板白得像融化的雪,長髮是純粹的白,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肩頭,髮尾還在滴水,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那個人的右手正笨拙地舉著手機,因此半張臉被擋住了,只露出小半側臉和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圓圓的、黑亮亮的,瞳孔放大,眼角微微泛著水光,帶著一種驚慌失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正隔著螢幕直直地望著鏡頭。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像他的小狗。
沈逾白忽然走不動了。
他正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裡,身後是厚重的木門隔絕了談判桌的喧囂,面前是整面的玻璃幕牆,雨水正沿著玻璃蜿蜒向下淌。他低頭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模糊的照片,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兩秒,想放大看細節,卻發現自己指尖在抖。
“沈總?”陳嶼追出來了,手裡拿著他落下的平板電腦,“您的行程安排在四十分鐘後有一通和法蘭克福的——”
“推掉。”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啞了一度,“今天所有行程,全部推掉。跟法蘭克福說改到明天。”
他沒等陳嶼回應,徑直走向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重新舉起手機,拇指雙擊那張照片放大。雪白的髮絲在模糊的畫素裡依然清晰可辨,溼漉漉地貼在脖頸一側,髮尾垂到鎖骨的位置。和記憶裡小狗的白毛一模一樣——那種純粹的、不摻一絲雜色的雪白,每次他摸你頭頂的時候都會在指縫間滑過的柔軟觸感。那隻露出來的圓眼睛,黑亮亮的、帶著依賴和茫然,和他每天清晨睜開眼看到的那雙溼漉漉的狗眼一模一樣。
電梯在下降。失重感讓他的胃猛地一沉。他靠上冰涼的金屬轎廂壁,把手機扣在胸口,長長地、慢慢地撥出一口氣。他閉著眼睛,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碎片——2022年那個雨夜,他加班到凌晨下樓,在臺階拐角看到蜷縮成一團的白色小身影;凌晨三點,那個溫熱的毛團跳上他的床拱進被窩,然後心滿意足地貼著他的手臂睡去;去年冬天你生病發燒,鼻頭乾乾的,用溼潤的鼻子一下一下蹭他的手心,他守了整夜沒閤眼。還有剛才那張照片裡那個驚慌失措的、雪白的、光溜溜的人,站在他臥室的鏡子前,不知道怎麼辦,第一反應是拿起他的備用機給他發訊息。
他胸腔裡有一團火,從心臟的位置向四周蔓延,燒得他喉頭髮緊、指尖發麻。說不清是震驚還是狂喜,說不清是想哭還是想笑。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馬上回家。
電梯抵達地下車庫。他快步走向那輛黑色的保時捷,拉開車門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引擎啟動的轟鳴在空曠的地庫裡迴盪,他單手打著方向盤,車頭精準地甩向出口方向。雨刷自動開啟,颳去擋風玻璃上密集的雨珠,但他在駛出地庫閘機的一瞬間還是看不清了——擋風玻璃外是傾瀉的雨幕,車窗內側蒙起一層薄薄的水汽,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視線模糊了一下。
他伸手拭了一下眼角。指尖是乾燥的。他自嘲地彎了彎嘴角,踩下油門。
保時捷在雨幕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匯入延安高架擁堵的車流。沈逾白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拿著那部備用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還停留在畫面上。他看了那張照片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螢幕上你雪白的發頂和溼潤的眼睛之間來回逡巡——像是在反覆確認這件事是真的發生的,不是他某個熬夜後產生的幻覺。
雨刮器來回擺動。前方的紅色尾燈連成一條靜止的河流。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在車廂裡響起,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和輕顫:
“小寶……等著我。”
話音剛落,他指尖輕觸方向盤側面的按鈕,接通了家裡的智慧終端——臥室那個叫“Iris”的全息助手。揚聲器裡傳來柔和的電子女聲:“沈先生,下午好。請問有什麼需要?”
“主臥浴室的暖氣,”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表面上的平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開到最高。烘乾機裡放好浴巾,預熱。冰箱裡熱一杯牛奶,加一勺蜂蜜,放到床頭櫃上。”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又補了一句:“然後用我的聲音,給臥室裡那個人說一句話——告訴她,別怕,我馬上就到。”
Iris安靜了一秒,確認指令後問:“請問播放什麼內容?”
沈逾白望著前方的雨幕,雨刮器來回刮過,刮出一道道透明的弧線又瞬間被新的雨水覆蓋。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就說——‘小寶不怕,daddy回來了。’”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Page failed to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