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苛
【挽留】
屋裡安靜得只剩你疊衣服的聲音。
陳苛蹲在門口,背對著你抽菸,他抽菸抽得兇,一根接一根,腳邊的水泥地上菸頭已經堆了一小圈,他沒回頭看你,也沒像往常那樣大嗓門嚷嚷著喊你幫他遞個扳手或者問問晚上吃啥,他就那麼蹲著,弓著背,肩膀那塊兒的紋身在發黃的燈泡底下忽明忽暗。
你蹲下身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袋子,拉鍊一拉,悶悶的"哧啦"一聲在屋裡顯得特別響,他抽菸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又抽了一口。
你拎起袋子站起來,袋子不算沉,母親生病的事來得急,你顧不上多帶什麼,幾件換洗衣裳、身份證、錢包,往袋子裡一塞就完事了。心裡頭焦得慌,從接到電話那一刻起你就沒踏實過,滿腦子都是趕緊回去、趕緊回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身上那股煙味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的味兒迎面撲過來,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老陳,我——"
話還沒落,他猛地站起來了。
動作太急,蹲了太久腿麻,他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穩住,然後他那隻大手就攥住了你的行李袋子,攥得緊,指關節泛白,骨節粗得像一截截木頭樁子嵌進袋子的布面裡。
你被他拽得愣了一下,低頭看他那隻手,又抬頭看他。
他沒看你,他盯著地上那堆菸頭,嘴角抿成一條線,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煙還夾在他另外那隻手的兩指間,快燒到濾嘴了,他沒在意,菸灰掉在他工裝褲的膝蓋上,灰撲撲的一截。
"……你、你幹啥去。"
聲音悶在嗓子裡,啞得像砂紙刮鐵皮,他那大嗓門,平日裡吼一嗓子半拉工地都能聽見,這會兒卻低得你差點沒聽清。
"我回趟家,"你說,"我娘她——"
"——甭走。"
他打斷你,三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硬邦邦的,像石頭砸在地上。
你愣住了,他攥袋子的那隻手又緊了緊,五指陷進布袋的布料裡,攥出幾道深深的褶子,他還是不看你,眼睛死死盯著腳尖前面那塊地皮,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死活說不出來。
"……甭走,"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更低了,帶著點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抖,"你、你走了我……我咋整。"
他把菸頭扔到地上,拿鞋底碾滅了,那隻空出來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來拽你胳膊,伸到半截又縮回去了,笨拙地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裡的汗,又重新攥回你的袋子上。
攥得死緊。
你知道他誤會了,他以為你收拾東西是要徹底離開這個工地、離開他。他看見你疊衣服裝袋子,沒問你原因,也沒攔著,就蹲在門口一根接一根抽菸,把你裝一件衣服的那點時間全抽成了菸灰堆在腳底下午他心裡頭翻來覆去滾著的那句話,憋到最後一刻才肯往外冒。
"老陳,"你輕聲喊他,"我娘病了,我得回去照顧她,不是不回來了。"
他這才猛地抬頭看你,眼眶紅紅的,被煙燻的,但也不全是煙燻的,他那雙平時散漫慵懶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著你,裡頭翻著的東西又重又急,嘴唇翕動了好幾回,最終擠出來一句:
"……真回來?"
"回來,"你說,"你鬆手。"
他沒松,他的拇指在你袋子上來回蹭了兩下,粗糙的指腹磨著帆布布料,悶聲悶氣地又來一句:
"……那得回來,你得回來。"
他攥著袋子又僵了好幾秒,才慢慢鬆開手指。手垂下去的時候,你看見了——他掌心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子,是攥袋子攥出來的。他那隻手在褲縫上蹭了蹭,然後回屋從櫃子裡拿了一個皮夾,他出來後塞進你懷裡,嗓子清了又清,最後憋出幾個字:
"花銷大,你拿著用,早去早回。"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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