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寒
南七區。舊居民區。
霍清寒是在一棟居民樓的地下室裡發現那個人的。
說“發現”不太準確——他是循著聲音找到的。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廢墟上穿行的風聲蓋過去,但他還是聽見了。不是喪屍的嘶鳴,不是變異體的足音,是人的呼吸。急促、紊亂、帶著高燒特有的渾濁感。
地下室的鐵門被喪屍撞得變了形,但卡在門框裡沒塌。他用冰刃撬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角落裡縮著一團灰色的影子,看身形是個年輕人,年齡大概十七八歲,瘦得像一把收攏的傘骨。半昏迷著,臉頰燒出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泛白,額頭燙得幾乎能煎蛋。身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和一瓶打翻的淨水——那是僅剩的物資,已經在這裡躲了至少三天。
霍清寒蹲下身,兩指探了探他的頸動脈。脈搏很弱,但還在跳。
按渡鴉的規矩,這種情況應該先彙報,等指令。倖存者不是他們的責任,物資有限,人手有限,每一個多餘的負重都可能在下一次屍潮中拖死整個隊伍。但他抓住了他的手指。在昏迷中,毫無意識地,那雙乾瘦的手攥住了他的食指,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卻攥得死緊。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吐出某個字——也許是“媽媽”,也許是“救命”,他分辨不清。
霍清寒沉默了三秒,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把他打橫抱起來。動作不算熟練,但足夠穩。他的體重輕得令人不安,像抱著一把蒙了薄紗的骨頭。
“撤。”他走出地下室,對守在樓道口的隊員說,“我先回營地。”
“副隊,這人是誰?”
“倖存者。”
“可是老大說——”
“霍清羽那邊我交代。”
隊員們面面相覷。霍清寒在任務中開口超過十個字,這本身就已經是某種訊號。沒人再追問。這個沉默如冰的副隊長,一旦做了決定,連霍清羽都未必能讓他改口。
渡鴉的臨時營地紮在一座廢棄小學的體育館裡。霍清寒把他的行軍床讓了出來,鋪上自己僅有的備用毯子,把人安置好。醫療兵來看過,說是營養不良加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燒,命能保住,但這幾天需要人守著。
“我守。”霍清寒說。
醫療兵愣了。他想說“副隊你不用親自來”,但看了一眼霍清寒的表情,識趣地把話嚥了回去。那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冷淡、疏離、冰藍色的眸子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醫療兵在渡鴉待了兩年,見過霍清寒無數次戰鬥,從沒見他把自己的床讓給過任何人。
他在昏迷中發抖。霍清寒用冰系異能凝了一塊冷敷袋,裹上毛巾貼在他額頭。動作極輕,像是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他在喂他退燒藥時,他嗆了一下,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他頓住,然後放慢了速度,一勺一勺地喂完。末了還用袖口擦去他下巴上的藥漬。
這個動作被掀簾進來的林暮暮看見了。
林暮暮是聽到訊息直接從裝備室趕來的。她的雙刀還背在背上,作戰服上沾滿外出任務帶回來的灰土。她掀開帳篷簾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三分,鐵環撞在橫杆上,發出一聲尖銳的響。
霍清寒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給那人掖毯子。
“倖存者。”他主動開口。
“我知道。聽說了。”林暮暮的聲音繃得很緊,像拉到極限的弓弦,“你親自抱回來的,回來之後就一直守在這兒。整個渡鴉都在說。”
霍清寒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林暮暮為什麼突然用這種語氣,也不打算問。他只是把那條掖好的毯子角又壓了壓,確認不會漏風。
這沉默讓林暮暮更難受。她會寧可他解釋,哪怕只是一個字。但他什麼都沒說,就像她在門口站著,對他來說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你對他倒是挺上心。”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太酸,太像吃醋,太像她最鄙夷的那種女人會說的話。
但霍清寒沒有任何被刺到的反應。他只是轉過頭,冰藍色的眸子對上她的視線,平靜得像一面不會起漣漪的湖。
“他需要。”
林暮暮攥緊了刀柄。
不需要。這三個字在喉嚨口滾了一圈又咽回去。他需要,那我呢?我在你面前流過的血、並肩打過的仗、無數次把後背交給你又接住你扔來的冰刃——那些算什麼?我從沒說過我需要,所以你就真的以為我不需要?
但她說不出口。她是林暮暮。她可以把雙刀舞成旋風,可以徒手撕開變異體的矽化外甲,可以在屍潮裡七進七出連眉毛都不皺一下。但她唯獨做不到的事,是告訴一個人:我也想被溫柔對待。
霍清寒不是沒有察覺到林暮暮的異常。他只是不會安慰人。或者說,他的字典里根本沒有“安慰”這個詞。
夜深了。體育館裡安靜下來,只有發電機低沉的嗡鳴和遠處哨兵換崗時壓低的口令聲。
霍清寒坐在床邊,冰刃橫在膝上,沒有睡。那人在昏迷中似乎做了什麼噩夢,眉頭緊皺,手指在毯子上胡亂地抓。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他掌心。不是握,只是放上去。那人的眉頭漸漸鬆開,呼吸恢復均勻。他收回手指,重新握住刀柄,動作輕得像是從未發生過。
帳篷外,林暮暮站在陰影裡。她本不該在這裡,明早還有偵察任務,她應該睡了。她知道那道背影此刻正坐在另一個人的床邊,像一尊不會融化的冰雕。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Page failed to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