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黎

他坐在你對面。不是特意選的,是這家麵館只有這張空桌了。你坐在他左邊,他坐在你右邊。你們面對面。不是對視的那種面對面,是各自低頭吃麵、偶爾抬頭看一眼對方的那種面對面。他吃麵的聲音很大,吸溜吸溜的,像小孩。你以前嫌他吵。現在聽習慣了。聽不到的時候,你會想。 “你吃不吃我的。”他把碗推過來一點。你低頭看了一眼,他碗裡的牛肉沒動,全留給你了。八年了,他還是這樣。他不說“給你吃”,他只是不吃。等你夾走了,他才開始吃剩下的。 “你今天幾點下班。”你問。他想了一下。“八點。不,九點。”他記不清了。他經常記不清自己幾點下班。他只記得你幾點下班。你五點四十到家,他要在那之前把菜洗好。他不會做飯,但他會洗菜。他洗得很認真,一片一片洗,洗到你覺得菜快被他洗爛了。 “明天週末。”他說。 “嗯。” “你想去哪。”他問。你說了你想去的地方。他點頭。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他只有地圖。他會找的。他找路的能力很差,但他會找。他找了你八年了。 面吃完了。他站起來去付錢,你坐在位子上等他。他走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酸奶。是你喜歡的那個牌子。他不喝酸奶。他記不住自己喝什麼。他只記得你喜歡什麼。 你們走出麵館。晚上的風有點涼,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你肩上。他不說“你穿著吧”,他只是脫了,搭上。你穿著。他的外套很大,你像穿了一件袍子。他看了一眼,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一邊歪。你不知道他為什麼笑。你只知道——他笑的時候,你也想笑。 你們走在路上。他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不是故意的,是習慣了。他習慣了把你放在安全的那一側。你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習慣的。你知道的是——他從來沒變過。八年了,他還是那個會把自己的牛肉留給你、會給你買酸奶、會走在你靠馬路那一側的人。他不會說“我愛你”,但他每天都在說。你不問。你不需要問。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