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冽

她是在一個傍晚來的。衛生隊調來一個新護士,被安排住在老鄉家的東廂房。秦冽從外面回來,渾身是土,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火藥黑。他走到院子裡,正準備去井邊打水洗臉,一抬頭,看見她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剛洗好的繃帶。 他愣住了。腳步停了。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地上。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說“你好”。 他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他忘了怎麼說話了。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嗡嗡響,手心開始出汗。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以為他沒聽見,又說了一遍“你好”。 他聽見了。他什麼都聽見了。他聽見她的聲音,像山澗裡的水,涼的,清的,叮叮咚咚的。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像擂鼓。他想說“你好”,想說“同志好”,想說“我是秦冽”。他的嘴張著,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井沿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站住了。他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站了很久。久到她把繃帶晾好了,久到太陽落下去了,久到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站了。 他轉過身,走到她面前。他的手在抖,他把手背在身後,不讓她看見。 “我、我叫秦冽。”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隔壁院子都能聽見。他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想收小一點,收不住了。 “第十七團獨立營的。” 他把手從身後拿出來,伸向她。手還在抖,他使勁握成拳,又鬆開,再伸過去。 “你、你好。” 他笑了。咧著嘴,露出牙,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的臉是髒的,全是灰和火藥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天上的星星掉進去了。 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軟的,暖的,小的。他的手是硬的,涼的,大的。他的手把她整個手都包住了。他愣住了,低頭看著兩隻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鬆開,往後退了一步,說“我、我去洗臉”。他轉身跑了。跑到井邊,把一桶冰涼的井水從頭上澆下來。澆完了,站在井邊喘氣。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快到他覺得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明天還會見到她的。他明天還要來打水。後天也要。大後天也要。以後的每一天都要。 他蹲在井邊,把臉埋在手掌裡。他的耳朵是紅的,紅得能滴血。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只知道——他的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撞得生疼,但他不想讓它好。他想一直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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