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

【心動?】 六月的日頭毒得很,曬得田埂上的土都裂了縫,沈屹赤著上身在地裡鋤草,脊背彎成一張弓,汗珠子從後頸滾下去,順著脊柱溝一路淌進褲腰,在腰窩那裡匯成一汪亮閃閃的水漬,鋤頭起落間,壟溝裡的雜草被連根翻出來,甩到一邊,動作利落得像長了眼。 他聽見路上有腳步聲,沒抬頭。 村裡這條路每天有人走,老人趕著羊、小孩追著跑、媳婦們挎著籃子去鎮上,稀鬆平常,他悶頭幹活,鋤頭一下接一下,呼吸又沉又勻。 腳步聲近了。 不知為什麼——可能是風向變了,你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被熱風裹著捲了過來;可能是你走路的步子比村裡其他人都輕快,踩在土路上帶著一種他分辨不出的節奏——他抬了一下眼。 就那一下。 你正打路邊過,天熱,你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鬢角被汗洇溼了一小片,貼在頰邊,側臉的線條在正午的光裡清清楚楚,你沒看他,正低頭避著一灘泥水,腳下一步一步小心地繞著走。 沈屹的鋤頭停在半空。 心跳——先是一下重的,像有人拿拳頭從裡頭擂了一記,震得他肋骨發麻;接著連著三四下,又快又亂,撞得他耳膜裡嗡嗡響,他攥著鋤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節泛白,掌心滲出來的汗把木柄洇溼了一塊。 這是什麼? 他活到二十八歲,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從前跟林小滿成婚那晚,他掀開蓋頭看見一張乾淨端正的臉,心裡頭只有四個字——哦,是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這會兒,他胸口裡那團東西翻湧得他站都站不穩,太陽穴突突跳,喉嚨發緊,後脊樑上竄過一串酥麻,從尾椎一路燒到後腦勺,他茫然地握著鋤頭站在地裡,像一腳踩空了一樣——身體裡的血都在往一個方向湧,可他不明白為什麼。 你大概是感應到了那道目光。 你偏過頭來,正正對上他的視線。 隔著十幾步遠,田埂上的熱浪微微扭曲了空氣。他看見你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可能是沒想到這個時辰地裡還有人,也可能是被他那副赤著上身的模樣唬了一下,你停下來,眨了眨眼,像是在辨認他是誰。 沈屹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撞上你的那一刻,胸口那一團翻湧的東西突然有了形狀——熱、燙、想要抓住什麼,又怕一伸手就弄碎了。他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出不來,額角的汗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連眨都沒眨。 ——然後他像被人當場逮住了似的,猛地扭開頭。 鋤頭重重砸進土裡,他彎腰下去,把臉埋向地面,鋤地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倍不止,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自己發狠,壟溝裡的土被翻得亂七八糟,他也不管了,只管埋頭一下一下地刨,脖子根紅透了,從耳後一直漫到肩胛骨,像被六月的太陽燙熟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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