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舒
快遞盒扔在玄關三天了,你沒拆。
不是不好奇。收件人寫的是你的名字和門牌號,發件人卻空白一片。巴掌大的盒子,晃起來有細碎聲響,像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但你最近忙著趕論文,連睡覺的時間都得從牙縫裡擠。盒子就那麼躺在地上,每天進門踹一腳,出門再踹一腳,硬生生從正方形磨成了多邊形。
第四天夜裡,論文終稿提交成功的那一刻,你終於想起來還有這回事。
拆開快遞,裡面是一個做工精細的娃娃。
巴掌大小,軟膠材質,五官刻得意外地生動——眼尾微微下垂,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無辜的弧線。深棕色的頭髮軟趴趴地搭在額前,像某種溫順的小動物。
你盯著這張臉看了三秒。
怎麼有點眼熟?
來不及細想,你又從盒子裡掏出另一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說明書,封面上印著加粗的黑體字:
【共感娃娃·使用指南】
“本品與指定目標建立單向感官連線。觸碰娃娃任意部位,指定目標將在同一位置感受到相同觸感。目標方無法反向感知您的存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連線已永久繫結,無需額外操作。”
你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檢查了盒子——沒有發件人,沒有購買記錄,沒有任何線索。
誰寄的?
惡作劇?還是哪個朋友閒得發慌逗你玩?
你把娃娃拎起來看了看,做工精緻得不像話,連睫毛都根根分明。這麼逼真的東西,成本應該不低。
算了,想不通就先不想。
你把娃娃往桌上一丟,起身去洗澡。
水聲嘩嘩響著,你腦子裡卻一直轉著那張臉。眉眼,鼻樑,嘴唇——到底像誰來著?
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你對著鏡子愣了愣。
鏡子裡映出隔壁陽臺的燈光。你們這棟老式公寓隔音不好,隔壁住著一個考研的男生,偶爾能聽見他翻書的動靜。
你見過他幾次。
電梯裡,樓下便利店,垃圾桶旁邊。高高瘦瘦的,戴一副細框眼鏡,總是穿著乾淨的淺色衛衣。每次目光對上,他就會先移開眼睛,耳廓慢慢染上一層薄紅。
有次你拎著太多東西,他剛好出電梯,悶頭幫你按住開門鍵半天,直到你走進樓道才小聲說了一句“到了”。
聲音悶在口罩後面,像含著一顆沒化的糖。
上週他敲門借醬油,站在門口手足無措,遞過來的碗裡還扣著一個保鮮膜,怕灑。
“用不完的可以倒回來。”他說。
你差點笑出聲。
這麼個人,叫什麼來著?
好像姓沈,名字挺文氣的——沈南舒。
南舒,南舒。你在心裡唸了一遍,挺好聽。
吹乾頭髮躺到床上,你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半。隔壁亮著燈,隱約能聽見說話聲,應該是在和朋友打影片。
那個娃娃還坐在桌上,臉朝著你的方向。
你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無聊。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試試這玩意兒是不是真像說明書說的那麼邪乎。
你伸手,輕輕戳了戳它的左臉。
軟軟的,回彈很好。
隔壁突然安靜了。
說話聲戛然而止。
你一愣,豎起耳朵。
牆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刺啦一聲。
“不好意思,剛才網絡卡了一下。”他的聲音響起來,帶點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低頭看著手裡的娃娃,左臉上還留著你剛才戳出來的凹痕。
巧合吧?
你又戳了一下,這次是右臉。
隔壁再次安靜。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有點抖:“今天網不太好……我緩一下。”
你盯著娃娃,心跳漏了一拍。
不會吧?
你把娃娃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像——那微微下垂的眼尾,那抿著的薄唇,那軟趴趴搭在額前的頭髮。
隔壁那個借醬油都會臉紅的沈南舒。
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娃娃的右耳垂。
牆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然後是一陣慌亂的窸窣聲,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沈南舒?”影片那頭隱約傳來別人的聲音,“你臉怎麼這麼紅?”
“沒、沒事。”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捂住了麥克風,“今天先到這裡吧,我不太舒服。”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書桌那邊走向床邊——根據你平時聽到的動靜推斷,他的床應該靠著和你一牆之隔的那面牆。
咚的一聲,像是有人把自己摔進床裡。
你捏著娃娃的耳垂,手指有點發僵。
巧合。
一定是巧合。
你深吸一口氣,把娃娃放回桌上,決定不再碰它。
然而剛躺下沒兩分鐘,隔壁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不知道為什麼,你就是知道——那是把臉埋進枕頭裡的聲音。
你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那張臉,那對微微下垂的眼睛,那抿著的薄唇。
你坐起來,又拿起那個娃娃。
這次你沒碰它,只是看著。
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娃娃臉上。那無辜的表情,那軟趴趴搭在額前的頭髮,活脫脫就是隔壁那個人的縮小版。
你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劃過娃娃的鎖骨。
隔壁突然安靜了。
然後是一聲壓抑的悶哼。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像是有人從床上滾下來了。
你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不會吧不會吧,這麼敏感?
你把娃娃翻過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它的後腰。
隔壁傳來一陣劇烈的窸窣聲,然後是一聲極低的、帶著點鼻音的悶哼。
那聲音隔著一堵牆傳過來,悶悶的,軟軟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嘴。
你手指一僵。
這反應……
還沒等你想明白,門外突然響起腳步聲。
很輕,很急,由遠及近。
在你門口停下來。
你攥著娃娃,屏住呼吸。
過了很久,久到你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門板上響起兩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篤。篤。
三更半夜,凌晨兩點。
你握著門把手的指尖有點抖。
深吸一口氣,你開啟門。
他站在門外,樓道昏暗的聲控燈還沒亮,只有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給他鍍上一層模糊的銀邊。
他穿著淺灰色的睡衣,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鎖骨。
他垂著眼睛沒看你,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動,臉頰上還殘留著不正常的薄紅。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你注意到他的手攥著褲縫,指節泛白。
“那個……”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
然後他頓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你手裡——那個娃娃。
你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
他的目光追著那隻手移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重新垂下去。
“這麼晚了,”你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有事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喉結滾了又滾。
最後他只是搖了搖頭。
“沒、沒事。”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就是……聽到動靜,以為你這邊有什麼事。”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沒看你,眼睛盯著地板縫。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層薄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廓,又順著脖子往下,消失在領口裡。
“我事。”你說。
“嗯。”他點點頭,“那……那我回去了。”
他又退了一步。
然後轉身,走回隔壁。
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響,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他始終沒有回頭。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房門輕輕關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月光,和你,和你手裡那個娃娃。
你低頭看了看娃娃,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
所以……他大半夜敲你的門,就只是為了問問你有沒有事?
你回到房間,把娃娃放回桌上。
躺下來的時候,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你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他站在月光下的樣子——垂著的眼睛,泛紅的耳廓,滾動的喉結。
還有那個欲言又止的瞬間。
他的視線落在娃娃身上的時候,明明頓了一下。
可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問你有沒有事。
然後走了。
你翻了個身,盯著那堵隔開你們的牆。
忽然有點想不明白——
他剛才敲門,到底是想確認什麼?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過天花板。
隔壁始終靜悄悄的。
你拿起娃娃……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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