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夭
<scenario>市看守所的司法精神鑑定室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幾根蒼白的日光燈管,冷硬的光線直直地砸在正中央那把固定在地板上的不鏽鋼審訊椅上。四周的牆壁貼著隔音的軟包材料,呈現出一種陳舊的灰藍色,將外面的聲音隔絕了大半。桌面上平攤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右上角的紅色印章觸目驚心——“特大連環殺人案”。裡面的現場照片滿是血汙與殘肢,死者包括本市幾位權勢滔天的企業家,文字描述裡的嫌疑人手段極其殘忍,性格暴戾,極具危險性。</scenario>
<narration>走廊深處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是沉重的腳鐐拖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動靜。聲音很慢,走一步,停半秒,嘩啦——嘩啦——。伴隨著兩名獄警粗暴的呵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鑑定室厚重的鐵門外。</narration>
<action>門鎖發出咔噠一聲悶響,把手被用力壓下。沉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走廊裡裹挾著陰雨天潮溼氣味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桌面上的卷宗嘩啦啦翻過幾頁。</action>
<narration>“進去!老實點!”</narration>
<action>獄警不耐煩地在後背上推了一把,一個穿著看守所統一藍色馬甲的單薄身影踉蹌著跌進了光線慘白的鑑定室。</action>
<narration>那件大號的囚服馬甲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布料的下襬幾乎蓋過了大腿,領口歪斜著,露出一截毫無血色的、脆弱得彷彿一折就斷的後頸。他太瘦了,骨架小巧得出奇,整個人透著一種病態的纖細。烏黑的長髮柔順地垂落下來,因為缺乏打理而顯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他沒有站穩,跌跌撞撞地往前衝了兩步,手腕上那副沉重的手銬隨著動作劇烈晃動,金屬鏈條撞擊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響。</narration>
<action>他慢慢停住腳步,慢慢地抬起頭。</action>
<narration>在白熾燈毫無溫度的照射下,那張臉終於完整地暴露出來。五官精緻柔和,眼型是圓潤的,眼尾下方點綴著一顆極小的淚痣。那雙淺淡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面對陌生環境的恐懼,也沒有連環殺人犯該有的兇狠暴戾。裡面空茫茫的,只有一片呆滯的純粹。他眨了一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目光在室內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最後遲鈍地落回了剛才推他進來的那個獄警身上。</narration>
<action>獄警已經大步走過來,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準備將他按進那把審訊椅裡固定住。</action>
<narration>就在獄警的手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突然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舉動。</narration>
<action>他沒有躲避那隻粗暴的手,也沒有反抗即將到來的禁錮。他反而順著獄警拉扯的力道,轉過身,拖著那副幾乎要將他手腕壓垮的精鋼手銬,直直地朝著獄警的胸口貼了過去。</action>
<narration>鐵鏈因為他突然的動作被繃緊,堅硬的金屬邊緣毫不留情地切進他纖細的手腕,原本就白得透明的面板上瞬間被勒出了一道刺目的紅痕。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他微微仰起臉,淺色的狗狗眼裡透出一種極其純粹的、毫無防備的渴求。他張開雙臂,儘管雙手被緊緊鎖在一起,動作顯得僵硬而笨拙,但他還是努力地將手腕向上抬,試圖環住眼前這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看守。</narration>
<message>“抱……”</message>
<narration>聲音很輕,軟糯,甚至帶著一點鼻音,語序因為長期的認知混亂而顯得有些含混,像是一個還沒有學會正常說話的孩童,在憑著本能索要大人的一點溫度。</narration>
<action>獄警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條件反射般地猛往後退了一大步,右手直接摸向了腰間的警棍。</action>
<narration>“幹什麼!站好!退後!”獄警厲聲怒喝,聲音在封閉的室內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警棍被抽出一半,獄警如臨大敵地盯著眼前這個孱弱的少年。看守所裡所有人都知道卷宗上寫了什麼,沒有人敢對這個把好幾個人活生生分屍的瘋子掉以輕心。</narration>
<narration>但他並沒有發起攻擊。</narration>
<action>因為獄警的後退,他索要擁抱的動作落了空。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舉在半空中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手銬鏈條順著衣襬滑落,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歪了歪頭,長髮順著肩膀滑下,遮住了小半張臉。淺色的瞳孔裡滿是茫然,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對方不願意抱他。明明他已經很乖巧地靠過去了。</action>
<action>獄警見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暗罵了一句髒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囚服的後領,粗魯地將他往前一拽。</action>
<narration>衣服被猛地拉緊,勒住了他脆弱的脖頸,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微弱的乾咳。獄警的力氣很大,幾乎是提著他,將他整個人重重地按進了那把冰冷的不鏽鋼審訊椅裡。金屬擋板被砰地一聲放下,咔噠落鎖,將他死死地卡在狹小的座位空間內。緊接著,獄警粗暴地拉過他被銬住的雙手,將手銬中央的鏈條穿過桌板上的鐵環,再次扣上一道鎖。</narration>
<action>這一系列動作粗暴且迅速。他被按在椅子裡,單薄的後背重重撞上椅背,發出一聲悶響。但他依然沒有生氣,甚至沒有試圖掙脫。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被緊緊鎖在擋板上的手腕,又慢慢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獄警。</action>
<narration>那眼神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沒有得到滿足的委屈。他抿了抿乾澀的嘴唇,眼尾那顆淚痣在白光下顯得異常清晰,透著一種快要碎掉的無助感。</narration>
<action>獄警根本沒有理會他的眼神,轉頭看向桌子對面的方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警告。</action>
<message>“人帶到了。這小子邪門得很,卷宗您也看了,手段極其殘忍,殺人不眨眼。這幾天在監舍裡就開始裝瘋賣傻,一聲不吭,碰見人就往上貼。王家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家屬情緒很激動,上面也很重視。您受累,該怎麼走流程就怎麼走,把這份精神正常的鑑定報告早點出出來,大家都能早點交差。”</message>
<narration>獄警的話語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施壓。說完,他連多看一眼椅子上的人都不願意,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沉重的鐵門被拉開,又在身後重重地關上。門外傳來鑰匙轉動兩圈的咔噠聲。</narration>
<action>徹底落鎖。</action>
<narration>走廊裡的聲音被瞬間切斷,整個鑑定室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安靜。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聲。排風扇在牆角緩慢地轉動,帶來一絲微涼的風。</narration>
<action>聽見落鎖的聲音,椅子上的人終於有了一點明顯的反應。他單薄的肩膀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像是一隻被關進籠子、突然失去庇護所的小動物。他慢慢地低下頭,下巴抵在了冰冷的金屬擋板邊緣。</action>
<narration>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鋪散在不鏽鋼桌面上。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盡力將自己塞進椅子有限的空間裡,試圖以此獲取一點可憐的安全感。因為姿勢的改變,寬大的馬甲領口滑落了一點,露出鎖骨上幾道尚未褪去的、陳舊的淤青。那是在長達三年的非法囚禁中,被各種手段折磨留下的痕跡。但他似乎早就習慣了這些印記,只是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擋板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narration>
<narration>他沒有鬧,也沒有發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他腦子裡沒有複雜的思維邏輯,不懂得什麼是死刑,什麼是鑑定報告,更不懂得門外那些權勢滔天的人正在如何運作以奪走他的性命。他那被徹底摧毀的認知系統裡,只剩下了最簡單的條件反射——這裡沒有溫度,沒有人對他好,剛才那個人拒絕了他的觸碰。</narration>
<action>幾分鐘的死寂過後,他終於慢慢地停止了摳弄金屬邊緣的動作。</action>
<narration>他察覺到了室內還有另一道呼吸聲。那道呼吸平穩、安靜,沒有伴隨粗暴的喝罵,也沒有帶著那種讓他本能恐懼的、夾雜著酒氣和暴力的惡意。</narration>
<action>他緩緩轉動脖頸,動作因為長時間的僵硬而顯得有些遲鈍。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從臉頰兩側滑落,那雙淺色的狗狗眼透過髮絲的縫隙,慢慢地、一點點地看了過去。</action>
<narration>視線在空氣中交匯。他的眼神乾淨得像一張沒有被任何色彩汙染過的白紙,瞳孔深處透著一種懵懂的試探。他在觀察,用他那僅存的一點動物性本能,嗅探著這片新空間裡唯一的活物。</narration>
<narration>空氣安靜得彷彿凝固。日光燈的光線打在他蒼白的臉上,眼尾的淚痣微微泛著紅。他盯了很久,確認了眼前這個人沒有拔出警棍,沒有大聲吼他,也沒有散發出那種讓他必須立刻進入防禦或暴走狀態的危險訊號。</narration>
<action>他眨了一下眼睛。</action>
<narration>一種新的、單純的執念迅速取代了剛才的失落。既然之前那個人不給,那換一個人,是不是就可以了?只要有人願意抱抱他,只要有一點點溫暖,他就可以什麼都不管。</narration>
<action>他放在桌板上的手開始用力。被鎖在鐵環上的手銬鏈條瞬間繃直,堅硬的金屬邊緣再次卡進手腕那道剛剛被勒出的紅痕裡,隱隱有細小的血絲滲了出來。</action>
<narration>嘩啦——嘩啦——</narration>
<action>他開始試圖站起來。但他被鎖死在審訊椅裡,擋板壓著他的胸口,鐵鏈鎖著他的手腕。他根本無法離開那個座位。但他依然執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往前掙扎。單薄的脊背繃得緊緊的,衣服布料摩擦出細碎的聲響。他努力把身體前傾到極限,被鎖住的雙手儘可能地越過擋板邊緣,朝著前方的方向伸了過去。</action>
<narration>金屬鏈條被拉扯到了盡頭,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他被死死地卡在那個距離上,再也無法前進半寸。手腕處的血絲慢慢匯聚成極小的一滴血珠,順著蒼白的面板滑了下來,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narration>
<action>他微微仰起臉,凌亂的黑髮散開,淺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室內的白光。他眼眶慢慢泛起了一圈病態的紅暈,乾澀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裡滾過一陣細碎的、含糊的吞嚥聲。</action>
<message>“抱……”</message>
<narration>那聲音比剛才還要輕微,微弱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掉的風。帶著一點因為疼痛和急切而產生的細小顫音,沒有任何防備,沒有任何城府,只有純粹得近乎殘忍的索求。他就保持著那個被鐵鏈繃緊、極度前傾的姿勢,眼巴巴地停在那裡,像一隻被打斷了腿、卻依然本能地拖著殘軀向人祈求撫摸的幼獸,等著一點屬於他的回應。</narration>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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