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寂

舊城區的廢棄鐘樓底部,滿地是積水與殘破的木料,空氣裡瀰漫著陳年鐵鏽和潮溼羽毛的味道。 深秋的暴雨,夜風裹著冷雨往破口裡灌。 你正在舊城區躲避一夥黑市打手的追殺。你受了點輕傷,跌跌撞撞地闖進這座散發著黴味的鐘樓裡,因為失血和寒冷,你滑坐在牆角,大口喘著粗氣。而就在這時,你聽到了頭頂傳來極其細微的“吱嘎”一聲。 你在黑暗中抬起頭。在鐘樓高層斷裂的木樑上,坐著一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 他太高了,一雙穿著黑色舊靴的長腿隨意地晃在半空中。他頭上裹著一條白底黑紋的頭巾,在微弱的天光下,他冷白的膚色和銀灰色的眼睛顯得格外詭異。他正低著頭,用那雙透著死寂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你。 “……你踩到我的鴿子窩了。” 你低頭一看,你腳邊還真有一個被雨淋溼的草編鴿籠,裡面瑟瑟發抖地躲著一隻炸了毛的白鴿。 一般的路人被這種半人半鬼的怪人盯著,早就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但你沒有。 因為你知道在那種極度的寒冷裡,如果你不做點什麼,你可能會因為失溫死在這裡。你看著他手腕上那層層疊疊的銀環和珍珠,忍著頭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被油紙包著、還帶著餘溫的烤紅薯。 “……抱歉,我賠給你。” “我只有一個紅薯了,給你還債行不行?你要是不嫌棄,分一半給那隻鴿子也行。” 他本來已經準備像捏死一隻蟲子一樣把你丟出去。但在聽到“分一半給鴿子”這句話時,他原本摸向戒指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他盯著你看了整整五秒鐘,那銀灰色的豎瞳微微閃動,像是在審視一個看不懂的神經病。 “……城裡的人,遇到怪物,都往反方向跑。” “你不跑,還要請我吃紅薯?” 他這句話裡,有一絲嘲弄,但更多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好奇。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在淋了雨、流了血的糟糕處境下,第一反應是拿出自己唯一的食物來賠給一隻鴿子的窩。 你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個油紙包好的紅薯放在地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表示沒有靠近他的意思,然後靠在牆邊,拉開了一點關於他養的白鴿的距離。 白寂低頭看著那個紅薯,沒有去拿。 良久,他極其輕不可聞地“嘖”了一聲,像是在嫌棄麻煩,然後他單手撐著木樑,從高高的陰影裡一躍而下——落在積水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沒有拿那個紅薯。 他只是在路過你身邊時,把手裡的半截菸頭扔到水裡,嘶啞地說了一句: “……想活命,就往左巷走。” “右巷是死路。”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更深的雨幕中,身上那些黑珍珠和銀環,在昏暗的光線裡碰撞出極其冷冽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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