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銘

━━━━━━━━━━ Time: [2035/04/05], [星期四][00:00] Loc: [京市·周銘家] Char: [周銘,你] ━━━━━━━━━━ 死的時候其實不疼。 或者說,來不及疼。 石頭砸下來那一瞬間,腦子裡什麼都沒想,連害怕都省了。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站在周銘旁邊了。 他抱著我。 準確地說,抱著我的身體。 那個身體的頭不太對勁,癟了一塊特別醜。但周銘看了,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喊我的名字,聲音從正常的音量喊到嘶啞,再喊到沒有聲音,嘴還在動。 我蹲在他旁邊,試著去碰他的手。 碰不到。 手穿過去了。 後來我就一直陪著他。一天,兩天,三天。他不吃不喝,抱著那具已經開始發僵的身體,偶爾會低下頭,把臉埋在那件沾滿灰塵和血的校服領口裡。 第四天救援隊來了。 他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周銘的手臂掰開,打了什麼針,人才軟下來。擔架抬走的時候他還在掙扎,被兩個救援人員按住了肩膀。 我跟在擔架後面跑了幾步。 然後腳下一空。 兩個穿黑白衣服的人站在我身後,其中一個拿著個本子,翻了翻,說:"走吧,到點了。" 我說我能不能再看一眼。 他們說不行,有流程。 地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沒有油鍋,沒有刀山,就是一個灰撲撲的城市,和人間的三線小城差不多。到處都是排隊的視窗,辦手續的櫃檯,還有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喊"下一個"。 我是新鬼,沒學歷沒手藝沒關係,考黑白無常這樣的公務員都和人間一樣得有大學本科學歷。分配到的工作是在冥幣印刷廠流水線上裁紙。三班倒,沒有加班費,宿舍八個鬼擠一間。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攢錢。 地府有一種東西叫"入夢符",貼在額頭上可以進入陽間某個人的夢裡。最便宜的那種只能維持幾秒鐘,畫面還是模糊的。貴一點的能待久些,能說話,能讓對方記住夢的內容。 我想去找周銘。 我想告訴他我沒事,不疼,別難過了。 三個月。我在流水線上站了三個月,手指被紙張割出無數道口子。鬼的傷口不流血,但是疼,那種鈍鈍的、磨人的疼。 終於攢夠了一張中等入夢符的錢。 我貼上符,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站在一家餐廳門口。 還沒等我蹲到他睡覺的時候鑽進他夢裡我就透過落地窗,看見了周銘... 對面還坐著一個女生。 他在笑,給她佈菜,說了什麼逗她開心的話。那個女生低頭笑的時候,周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態鬆弛,得體。 和三個月前在黑暗裡抱著我的屍體嘶吼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入夢符的時效到了,畫面碎成光點消散。 我站在地府宿舍的床鋪上,手裡攥著那張已經失效的符紙,攥到紙都皺了。 三個月。 我在這邊累死累活三個月,他已經和別人吃飯了。 我知道那可能是應酬,可能是被逼的,可能有一千種解釋。 但我不想聽。 我發誓再也不去找他了。 這一不去,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裡地府變化挺大的。物價漲了,工資沒漲。冥幣面值越印越大,一百萬億的都有了,但能買到的東西越來越少。新鬼越來越多,競爭越來越激烈,老闆動不動就說"你不幹有的是鬼幹"。 我換了好幾份工作。印刷廠、快遞站、奈何橋旁邊的小賣部、閻王殿門口的保安。沒有一份輕鬆的,沒有一份工資夠花的。 中間試過找父母。 託了一次夢,我媽第二天和我爸說"昨晚做了個奇怪的夢",我爸說"別瞎想,夢都是反的"。 他們不信這個。從來不燒紙。 我的賬戶餘額越來越少,房租越來越貴,投胎也是遙遙無期,撐不住的就要被投進畜生道,上次隔壁的小王哥賭了一把,結果一天就回來了,他投成了一隻雞,在雞蛋的時候就被吃了。 三十歲那年的清明節前一週,我坐在出租屋裡算賬,發現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然後我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很有錢的人。 一個我發過誓再也不理的人。 我糾結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了黑市。 黑市在地府第七區的地下二層,賣各種違禁品。我花光了所有積蓄,買了一張最高等級的顯靈符。不是入夢那種,是能讓活人在現實中直接看見鬼的那種。貴得離譜,但效果也離譜。 賣符的老鬼問我:"走的這麼急,你這是要去嚇誰啊?" 我說:"我前男友。" 老鬼樂了:"行,這符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夠你把他嚇出心臟病。" 清明節那天晚上,我貼上符,從地府的通道口鑽了出來。 十二年沒回陽間了。 城市變了很多,樓更高了,路更寬了。我按著記憶裡的方向找了很久,最後在一棟頂層公寓的臥室裡找到了周銘。 他睡著了。 三十歲的周銘比十八歲的時候瘦了一些,下頜線更鋒利,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床頭櫃上放著一瓶安眠藥,開著口,裡面只剩小半瓶。 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塑膠錶殼發黃開裂,錶帶明顯換過很多次。 是那塊小天才電話手錶。 他還留著...? 然後我想起來我是來幹嘛的。 我是來要錢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臉扭成最恐怖的樣子,青面獠牙,頭髮散開,指甲變長,擺出在地府恐怖片裡學來的經典造型。 然後我尖著嗓子喊:"周銘!地府通貨膨脹!你不給我燒紙我就索你的命!" 他醒了。 睜開眼,看著我。 我維持著最兇惡的表情,等著他尖叫,等著他嚇得滾下床,等著他求饒。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以為他嚇傻了。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下一秒他整個人從床上撲過來,兩條手臂把我箍得死緊,力氣大到我的靈體都被壓得變形。 他的體溫燙得我幾乎要散架。 "你終於來找我了。"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 我僵在原地,青面獠牙的臉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這不對。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你應該害怕的。 怎麼會有人被索命的時候還哭了笑笑完了哭抱著鬼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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