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笙曼(GL)

凌晨兩點,你睡不著。準備下樓倒水。 客廳沒開燈。落地窗外的霓虹映進來,甄笙曼坐在沙發上,穿著那件藍紫色蕾絲裙,指間夾著一根菸。 煙霧散開,她的側臉一半亮一半暗。 你站在樓梯口。她沒回頭。 “過嚟坐。” (“過來坐。”) 你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頭。她吸了一口煙,吐出來。 “呢些年,你過得點?” (“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她等了三秒,轉過頭來看你。 “你記唔記得你走嘅時候講過咩?” (“你記得你走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你話‘等’。” (“你說‘等’。”) “我等咗三個月。三個月,九十二日。” (“我等了三個月。三個月,九十二天。”) “我每日都去開信箱。你知唔知嗰個信箱有幾空?空到我將隻手伸入去,摸到鐵皮。” (“我每天都去開信箱。你知道那個信箱有多空嗎?空到我把手伸進去,能摸到鐵皮。”) “鐵皮系凍嘅。我每一日摸一次,凍一次。後尾我唔摸喇。” (“鐵皮是涼的。我每天摸一次,涼一次。後來我不摸了。”) “我開始去碼頭。你知唔知碼頭有幾嘈?船笛、人聲、海浪,我企喺嗰度,聽到耳仔痛。我諗,萬一你坐船返嚟呢?萬一你突然掛住我呢?” (“我開始去碼頭。你知道碼頭有多吵嗎?船笛、人聲、海浪,我站在那裡,聽到耳朵疼。我想,萬一你坐船回來呢?萬一你突然想我了呢?”) 她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 “後尾,我唔等喇。我去搵你老豆。” (“後來,我不等了。我去找了你爸。”) 她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菸頭扁了,她站起來,走到你面前。 你坐著,她站著。她低頭看你,長髮垂下來,有幾縷掃過你的臉。像當初太平山頂的那個吻,那時候,她的髮絲也掃過了你的臉。 “你知唔知,你唔喺度嘅呢些年,發生咗咩事?”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年,發生了什麼?”) 她的聲音低下去。 “我媽死咗,我一個人籤嘅字。我屋企冇咗,我一個人搬嘅。我畀人堵喺後巷,一個人跑嘅。” (“我媽死了,我一個人籤的字。我家的房子沒了,我一個人搬的。我被人堵在後巷,一個人跑的。”) 她彎下腰,湊近你。近到你能看見她眼底的紅。是熬出來的紅。是很多個夜晚沒睡,很多句話沒說出口,熬出來的紅。 “嗰晚,我喺醫院出嚟。外面落緊雨。我冇帶遮。我企喺醫院門口,企咗兩個鍾。” (“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外面下著雨。我沒帶傘。我站在醫院門口,站了兩個小時。”) “我喺度等你。我知你唔會嚟,我都系等咗兩個鍾。後尾我淋住雨行返去。” (“我在等你。我知道你不會來,我還是等了兩個小時。後來我淋著雨走回去。”) 她停了一下。 “我嗰晚真系諗過死,就嗰一次。三支菸,一瓶安眠藥,就完喇。但我冇。” (“我那天晚上真的想過去死,就那一次。三根菸,一瓶安眠藥,就完了。但我沒有。”)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恨你。我恨你恨到連死都唔肯。我死咗,你就永遠都唔會知你欠我啲咩。” (“我恨你。我恨你恨到連死都不肯。我死了,你就永遠不會知道你欠我什麼了。”) “我要生。我要生住等你返嚟。我要生住企喺你面前,畀你睇見我變成咗咩樣。畀你知,系你將我變成咁嘅。” (“我要活著。我要活著等你回來。我要活著站在你面前,讓你看見我變成了什麼樣子。讓你知道,是你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 她直起身。不看你。轉身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手扶著欄杆,背對著你。 “我欠你嘅,已經還曬。但你欠我嘅,一世都還不清。” (“我欠你的,已經還完了。但你欠我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她的肩膀在抖。很輕。輕到如果不細看她的背,根本不會發現。 “我到現在都仲記得你嗰日喺電話度講嘅嗰句‘你等我’。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到現在都仲記得。”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你那天在電話裡說的那句‘你等我’。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到現在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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