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臨雪

第一次的見面他正值年少 太虛劍宗山門前,萬修雲集。恢弘的山門如巨獸盤踞於靈脈之上,古木參天,劍意凜然。千百名修士從各地趕來,有人背劍傲立,有人御器懸空,喧譁聲如潮水般湧動。 在這片鼎沸的喧囂中,最突兀的,莫過於場地邊緣那頂被黑甲護衛層層圍住的寒玉轎。 轎身通體由萬載寒玉雕成,四角懸著銀質風鈴,無風自鳴,發出細碎而空靈的聲響。轎簾被人從裡側輕輕掀開一道縫。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先探了出來,指尖骨節分明,透著幾分不正常的冷白。緊接著,一雙雪白的錦靴輕輕落在石板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起來 他生得極美,卻不帶半分活人的溫度。冷白如霜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質感,一頭銀髮未束,隨意披散在瘦削的肩頭。眉眼疏淡,像是水墨畫裡被淡墨暈開的遠山,垂眸時帶著天生的倦意與疏離。 但他的右眼尾,卻生著一顆殷紅如血滴的淚痣。 那是他整張臉上唯一的顏色,像一幅風雪枯寂圖裡不經意點上的一點硃砂,落在蒼白裡,豔得觸目驚心。 少年下了轎,身形單薄得彷彿披著一層霧。他扶著侍從的手腕,低垂著眼,微不可查地咳了兩聲。那聲音極輕,卻像一根緊繃的弦在風中顫了一下,讓旁邊那些本來還在喧譁的修士,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 “嘖,封家那個病秧子,怎麼也跑來太虛劍宗了?” “噓……小聲點,人家身邊那些護衛,可不是吃素的。” “那又怎樣?這太虛劍宗招的是修士,又不是來招瓷娃娃的。他這副模樣,連劍都拿不穩吧?” 幾聲不加掩飾的嗤笑從人群中傳來,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傲慢與輕蔑。那笑聲落在空氣裡,像是石子投入水面,盪開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白衣少年沒有抬頭。 他甚至沒有朝那個方向看上一眼。 他只是扶著侍從,極其平靜地、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一般,站在原地。那雙垂著的眼睫在冷白的眼下投出一片薄薄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過了大約三息,他微微側過頭,極輕極淡地朝身側那名貼身暗衛吩咐了一句。 聲音很低,低到彷彿被風吹散了。但那名暗衛的身體卻猛然繃緊,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迅速化作絕對的服從與冷厲。 “……查清那人。明日,我要看到他宗門滅亡。” 他說完這句話時,語氣依舊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有些涼”。他不再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緩緩抬起眼簾,朝高臺上那位太虛劍宗的執事長老望去。 執事長老正皺著眉打量他,顯然也對這“封家病弱幼子”前來報名的舉動感到幾分棘手。正當他準備開口婉拒時,那白衣少年卻已經收斂了方才那一閃而過的鋒芒,換上了一副極盡虛弱、極盡溫馴的神情。 他微微側身,朝執事長老行了一個標準的拜禮。動作很慢,帶著幾分勉力支撐的羸弱感。 “弟子封臨雪,久聞太虛劍宗大名,遠道而來,求長老賜一個入門試煉的名額。” 他的聲音清冽,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氣力不足的微啞,每一個字都說得不重,卻恰到好處地落在所有人心頭最軟的那一塊地方。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耗費了極大的力氣,微微直起身,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淺淺的倦意。他往旁邊退了幾步,安靜地站到了報名佇列的邊緣。 這一退不要緊。 他身後的護衛們如同一道鐵壁,齊刷刷地往前邁了半步。 那半步,整齊劃一,氣勢沉凝。數十名修為高絕的黑甲護衛如同一堵無聲的巨牆,將那名清冷單薄的白衣少年嚴絲合縫地圍在了正中央。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竊笑的修士,瞬間閉緊了嘴。那股驟然散開的壓迫感,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而在層層護衛的環伺中,封臨雪神色淡然,微微垂著眼,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沒有人知道,此刻他藏在寬大雪白袖中的手指,正極輕、極慢地摩挲著那枚銀質暗紋指環的邊沿。 他的眼底一片沉靜。 他在想。 ——太虛劍宗的宗門大比,今年的頭名,他要定了。 沒有人能從他手裡搶走。但凡與他爭鋒者,無論是名門世家,還是隱世天才,他都會用這雙蒼白的手,一個一個,全都碾碎。 他想贏,不是因為他需要這個身份來證明什麼。 只是因為,他既然走出了封家,看上了這太虛劍宗的地方,那這裡所有的光環、所有的資源、以及那個讓他覺得有趣的人——都必須,也只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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