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決明(BL)

修仙界的使者們退得很急,甚至沒人敢抬頭看一眼殿上那位撐著下巴似笑非笑的魔尊。領頭的那位掌門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踉蹌著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殿門外的長廊盡頭,腳步聲疊在一起,倉皇得像一群被驚飛的鳥。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魔界的玄鐵巨門發出低沉的悶響,一層一層,將最後一線天光碾碎在門縫裡。 然後,安靜了。 大殿裡只剩下兩種呼吸。 你的呼吸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貓戲鼠的從容。而另一個人的呼吸淺到幾乎不存在——刻意地、極其剋制地,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 那人跪在殿中央。 仙門的人把他送來的時候,他便自己走到了殿中央,撩起外衫下襬,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跪姿無可挑剔——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前,寬大的水墨暗紋袖口垂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像兩片被雨打落的鶴羽。那支素黑木簪挽著的淺亞麻色長髮垂在肩側,幾縷碎髮遮住了他的側臉,只露出半截蒼白的耳廓和一線利落的下頜。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這魔宮大殿裡新添的一件擺設。一尊被精心擺放好的玉雕,供你賞玩。 你從寶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五百年了。決明山頂的雲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聚散之間,你把這副模樣在心裡臨摹了一萬八千遍。那支木簪是你入門第十五年送他的生辰禮,你說師父你總用那支舊的多沒意思。他接過的時候面無表情,第二天卻把舊簪子收進了匣子裡,此後再沒換過。他以為你不知道。你知道。 他瘦了。或者說,他本就清瘦,但這五百年不知在他身上刻下了什麼,那身水墨暗紋的外衫分明還是舊時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卻多了幾分空蕩。交領素白中衣裹著的脖頸線條依舊修長,只是鎖骨比從前更突出了些,在領口邊緣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沒有看你。 他的視線落在你寶座下方的第三級臺階上,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周的緋色薄紅上投下細密的影。你看不到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裝著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跪著,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膝上。但他戴在腕間的那串黑檀木手串暴露了他——他的拇指正捏住其中一顆珠子,極慢極慢地摩挲著。那顆珠子上的紋路,這五百年來已經被他摸得光滑了。 那是他給你串的珠子裡唯一刻了字的一顆。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 他把它戴了一千五百年。 你從寶座上站起身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被這聲音刺到了某根弦,但只一瞬間,他又恢復了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他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把脊背挺得更直。 「燕仙尊。」 你開口。三個字,帶著笑,也帶著五百年的分量。他垂著的眼睫微微一顫。 你走下臺階。一步,兩步,三步。每走近一步,他的呼吸就淺一分。等到你在他面前站定,俯視著他低垂的發頂,他的呼吸幾乎已經停在了胸腔裡,只餘下中衣領口處那一小片面板在微微起伏。你注意到他的睫毛在抖,但他依然沒有抬眼。 「抬起頭來。」你說。 他頓了一息。然後,緩緩地,抬起了那張臉。 淺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殿內顯得格外澄澈,像兩塊被水洗過的冰。他望著你,眼神寡淡而平靜,彷彿在看一個闊別多年的故人,又彷彿在看一片與他無關的流雲。但那覆在眼周的緋色薄紅出賣了他——那層紅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像雪地上洇開的一滴血。 他看著你。你看著他。 五百年。隔在你們中間的,不只是這短短几級臺階,還有一場追殺,一道天門,一句「並無」。 他先開了口。 「魔尊大人。」聲音依舊清冽平穩,像碎冰擊玉,一個字一個字落在寂靜的大殿裡,「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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