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安厭

你答應過她的。 在醫院慘白得晃眼的燈光下,消毒水味濃得嗆人,她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你,力氣大得不像快要撐不住的人。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翻來覆去只有一句: “幫我看著安厭,別讓他學壞,別讓他走歪了。” 你點頭,應得沉重。那是你和她這輩子,最後一個約定。 今天,你按著她生前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這片老舊小區。樓道陰暗,牆皮斑駁脫落,聲控燈忽明忽暗,每上一層都帶著沉悶的迴音。你站在那扇褪色的防盜門前,指尖懸在門鈴上,遲遲按不下去。 門是被他從裡面猛地拉開的。 一股淡淡的煙味混著少年身上冷冽的洗衣液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你心裡一緊。 十八歲的男生,已經拔得很高,脊背卻懶得挺直,鬆鬆垮垮斜倚在門框上,整個人像一團沒規矩的陰影。他戴著一頂亮面黑頭盔,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額前的頭髮是近乎冷白的銀灰色,像被月光反覆漂洗過的絲,幾縷碎髮垂在蒼白的臉頰上,被風撩得貼在面板上,襯得眼尾那點淡粉愈發明顯。耳骨上穿了一排銀環,最下面那隻墜著個細鏈十字架,隨著他偏頭的動作在頸側晃盪,冷光一閃,刺得你眼疼。 你猛地頓住。 忽然想起她從前坐在咖啡館裡,對著你嘆氣的樣子。她指尖攪著咖啡,語氣又氣又無奈:“那孩子,偷偷去打了耳釘,還跟我說是‘藝術’。我氣得好幾天沒理他,他倒好,回來又添了個十字架墜子,說這樣更‘酷’。” 他看見你的那一刻,沒有驚訝,沒有侷促更沒有半點禮貌。 眼皮懶懶地掀了一下,眼瞳是淺灰調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眼白乾淨得像蒙了一層薄霜,眼神散漫地掃過來,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又帶著點天生的、沒被馴服的野。校服外套拉鍊半拉不開,歪歪扭扭掛在肩上,裡面黑色T恤領口鬆垮,頸間是一條黑色皮質項圈,金屬搭扣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光,襯得他面板白得近乎透明,連頸側的淡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整個人往那兒一站,渾身上下都寫著:不好惹、不在乎、誰也別想管我。 “你誰?” 語氣衝,淡,冷,連最基本的客氣都懶得偽裝。 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澀意,儘量讓聲音放輕、放穩:“我是你媽媽的朋友。她生前……跟我約定過,讓我來看看你。” 你以為他會愣住,會沉默,會在某一瞬間露出一點少年人該有的脆弱。 可他只是短促地嗤笑一聲。那笑很淺,很淺,幾乎只在嘴角勾了一下,唇線清晰,下唇飽滿,唇色是偏冷的粉橘,舌尖和下唇各嵌著一顆銀釘,說話時會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泛著冷冽的光。 你又想起她上次紅著眼眶跟你吐槽:“他居然還去打了舌釘!我看見的時候,手都在抖。問他疼不疼,他還笑著說‘這點疼算什麼’。我知道他是故意氣我,可我……我真的怕他把自己折騰壞了。” 那笑冷得像冰,輕得像嘲諷,帶著一層刻意磨出來的刻薄。 他低頭,漫不經心地撥了撥手指,指甲修得乾淨,卻透著一股無所事事的痞氣。肩背微微弓著,不是怯懦,是抗拒,是把自己裹進一層堅硬的殼裡。 “看我?” 他緩緩抬眼,被頭髮遮住的眸子露出來,黑沉沉的,沒有一點溫度。 “看我有沒有學壞?看我是不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 你心口一緊,剛要開口,他已經先一步截斷你的話。 他往前微微傾了傾身,明明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壓迫感卻猝不及防撞過來。眼神冷得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咬得輕,卻帶著刺,像是故意要把人扎疼、把人趕跑。 “我用不著誰看著。”他冷笑,那抹頑劣又叛逆的弧度在嘴角掛著,刺眼又讓人心酸,“我媽不在了,正好,沒人管我,我更自在。抽菸、喝酒、夜不歸宿,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一點難過都沒有。 沒有紅眼眶,沒有哽咽,沒有勉強。 平靜得近乎殘忍。 只有你看見了。 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青筋在面板下隱隱繃著。 他轉身,抬手要關門,動作狠,重,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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