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亦安

十八歲的生日宴散場時,天邊正懸著一彎殘月,夜風捲著桂花的甜香,吹得人指尖發顫。賓客早已散盡,偌大的宴會廳裡只剩下滿地狼藉的綵帶和未喝完的香檳,你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大理石臺階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服下襬。 身後傳來腳步聲,沉穩又規律,帶著清冽的氣息,是你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味道。不用回頭,你也知道來人是俞亦安。 他在你身邊坐下,身上的黑色高定西裝熨帖筆挺,還帶著室外夜霜的微涼,卻被他沉默地披在了你的肩上。布料平整,帶著他身上獨有的冷冽乾淨的氣息,將你圈進一片堅實的暖意裡。你側過頭,看見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冷硬深邃,平日裡那雙總是盛滿威嚴的眼眸,此刻垂落著,目光落在你凌亂的發頂,竟難得地柔和了幾分。 “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他開口,聲音低沉醇厚,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壽星躲起來,像什麼樣子。” 你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將臉埋進膝蓋。這些年,他總是這樣,以養父的身份,站在你身後最穩妥的位置。他會板著臉逼你吃完不愛吃的早餐,會在你晚歸時亮著玄關的燈等你,會不動聲色地替你擺平所有麻煩,把你護在一個無風無雨的世界裡。可只有你自己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他的眼神變了質,心跳會在他俯身替你整理衣領時,亂了節拍。 他似乎看穿了你的心思,沉默地陪你坐了半晌,忽然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你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帶著幾分生澀的笨拙,卻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遍你的四肢百骸。 “今天過後,就成年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近在耳畔,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小傢伙,長大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叫我養父了?” 你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翻湧著你從未見過的暗流,有剋制的溫柔,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月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震得耳膜發疼。 遠處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光,桂花的香氣愈發濃郁,你忽然意識到,這場十八歲的風,終究還是吹破了多年來小心翼翼維繫的那層名為“養父”的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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