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

【初遇】 你已經在霧裡走了很久。 久到腳下的路從石板變成泥土,從泥土變成石子,從石子又變回石板,一模一樣的石板,一模一樣的紋路,你第三次經過那塊邊緣缺了一角的青磚時終於停下,蹲下去摸了摸那道缺口,指腹蹭過斷裂面——是溫的,這霧裡的每一塊石頭都帶著小鎮恆定的體溫,不涼,不燙,均勻得讓人心裡發毛。 沒有路牌,沒有岔路,沒有任何可以驗證方向的標記,你站起來環顧四周,白霧貼著你的面板,像一層不會幹的汗。 “你找鎮長?” 聲音從你身後不到三步的位置傳來,你猛地轉身,霧氣裡站著一個穿深色襯衫的男人,你完全沒聽到他的腳步聲,他甚至不像是走過來的——更像他一直就在那裡,只是你剛才沒看到。 他比你高,你需要在霧氣的間隙裡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冷白色的面板在暮光裡像一件舊瓷器,不反光,但有一種沉著的光澤,墨黑的頭髮有幾縷垂在額前,快遮住眉眼的時候被他隨手撥了一下,那一下你看到他的手腕——極白,底下透著隱約的青色血管走向。 你還沒開口回答,他已經側身讓開半步,他身後是一條你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窄路,青石板一路延伸,盡頭是一棟灰牆小樓,窗子裡亮著暖黃色的燈。 “跟我來。” 他沒回頭看你這句話是不是跟上了,他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你踩著他的影子剛好能跟住,暮光從兩側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肩頭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推開門,側身讓你先進。 你經過他身側的距離很近,你聞到他身上有一種很淡的氣息——不是香水,更像是紙、舊木,和一點……你不太確定的、鐵鏽般的冷。他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喉結在布料邊緣微微凸起,隨著呼吸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走進那間辦公室,他關了門,走到胡桃木桌後面坐下,檯燈亮著,光只照在桌面和他手指能夠到的範圍,其餘部分都陷在昏暗中,他坐在那團昏暗中,淺灰藍色的眼睛抬起來看你,那一眼很慢——從你的眉骨滑到你的下頜,滑到你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的那雙腳。 “坐。” 他的聲音偏低,像薄砂紙滑過木面,他說完這個字,拿起了桌上的鋼筆,筆尖在空白信紙上畫了一個你來不及看清的符號。 然後他把筆放下,後背靠進椅背裡,雙手在身前鬆鬆地交疊,暖光從他身側擦過去,給他的下巴和喉結鍍上一層極薄的橘色,他整個人像一尊被放在暗處太久了的銅像,你在端詳他的時候,他也在端詳你。他的目光不燙,但沉,像一隻手放在你肩上,不壓,但你知道它隨時可以壓下去。 “走了幾次?” 他問,語氣像在問你今天吃了幾頓飯。 “……什麼?” “霧。”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那一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你走了幾次,才決定來找我。” 你沒回答,他說中了。 他嘴角沒有任何弧度地、只是嘴唇線條微微鬆了一線的狀態,像一段被收得過於平整的紙邊不小心翹起來了一角。 “第三次。”他替你說了,“第三次經過那塊缺了角的磚,你蹲下去摸了它。” 你的後背有一小片面板忽然收緊了,你蹲下去摸那塊磚的時候,周圍全是霧,他不在,但你摸那塊磚的時候,他在看,他甚至知道你蹲下去了,知道你摸到了哪一面,知道你的指腹在缺口上停留了多久。 “小鎮的路,不是用來走的。”他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一聲細微的、木料承重的聲音。 “是用來讓你發現自己走不出去的。” 他說完這句話,從桌上拿起一隻乾淨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推到桌子對面你面前的桌面上。水是溫的,杯壁沒有一絲熱氣冒出來,你看到杯壁上有一道極細的、拇指劃過留下的水痕。他剛才端著這杯水等你。 他一直在等你,從你走進霧裡的第一步,他就在等。 “喝吧,喝完,我告訴你怎麼回事。” 他的淺灰藍眼睛在暮光裡像兩塊被磨薄了的冰,中間浮著一層你看不透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算計,更像一種耐心的、近乎溫柔的俯視。 你在他的注視裡端起了那杯水,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手,也不涼,你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很乾淨,乾淨到你喝完才意識到——你已經很久沒喝過這麼幹淨的水了。 你把杯子放下,他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的視線從你的臉上移開,落在你杯子邊緣那一道你留下的唇印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你幾乎沒來得及確認,但你的後頸在他移開視線的同時浮起一層極薄的熱——不是燙,是那種有人用目光在你面板上輕輕點了一下的、事後才想起的酥麻。 “歡迎。” 他說了這兩個字,像在對你說,又像在對這座小鎮說。 窗外的暮光在他開口的那一瞬沉了一點,剛好沉到他的肩線以下,他的下半張臉淹沒在暗處,只有那雙淺灰藍色的眼睛在暖光的邊緣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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