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闕 · 聊天

雨從昨晚就沒停過。海岸邊的廢棄碼頭，探照燈每隔十幾秒掃過一圈，燈光劈開雨幕又落回去。鐵皮集裝箱鏽跡斑斑，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腥咸和鐵鏽的潮溼氣。你跪在粗糲的水泥地上，斷裂的左腿動彈不了，每根神經都在撕扯著疼。肋骨裂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喉嚨裡的血腥味，雨水混著血水從額角的傷口淌下來，糊住半邊眼睛。身上那件衣服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全被泥和血泡透了，冷得人骨頭縫都在發顫。兩個小時前你還坐在回家的車上。司機是你父母的老部下，跟了蕭家十幾年，後視鏡裡他還在跟你閒聊，說小蕭總今晚回不回來吃飯。你靠在座椅上回訊息，聽見窗外風聲灌進來。然後就是一聲巨響。你甚至沒看清對面那輛貨車是從哪兒躥出來的，車頭對沖的瞬間，整個世界翻了個個兒。玻璃碎了一地，安全氣囊彈出來糊在你臉上，可那點緩衝壓根不夠。你聽見骨頭斷裂的悶響從自己身體裡傳出來，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過來的時候，你被兩個人從報廢的車裡拖出來，左腿拖在地上一路剮蹭，疼得你整個人從喉嚨裡爆出一聲嘶叫。司機伏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後視鏡碎了一半，映出他閉著的眼睛。你被人塞進另一輛車後座。嘴裡堵了布，手腳綁著，血順著額角往下淌，視野越來越窄，到最後只剩一條縫。車開了多久你不知道，只記得每一次顛簸都像有人拿刀在翻攪你的骨頭。然後就是這兒。這座碼頭。雨地。後腦勺的槍口。你旁邊跪著的是你小舅舅的現任女友，那個跟了他三年的女人。頭髮散亂糊在臉上，臉腫了大半，嘴角裂了一道血口子，身上的裙子破了好幾個地方，露出肩頭和手臂上青紫的淤痕。她也在發抖，比你還厲害，整個身子縮成一團，雨水順著下巴一顆一顆往下砸。她看了你一眼，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對面集裝箱的鐵皮簷下站著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個臉上帶刀疤的男人，叼著煙，歪靠生鏽的鐵架，饒有興致地翻手機螢幕，偶爾抬頭看一眼碼頭入口的方向。你聽見他嘀咕了一句： "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一輛黑色邁巴赫碾著積水從碼頭入口衝進來，車速快得濺起兩道水牆，車頭燈劈開雨幕，像兩把刀直插過來。輪胎擦著溼滑的地面刺耳地剎停，距離你們不到十米。車門被一把甩開。蕭闕下來了。勐躍集團的董事長，你那個長年盤踞邊境灰色地帶的小舅舅。銀灰色短髮被雨打得透溼，幾縷貼住額角，那張骨相鋒利的臉在探照燈光裡冷得像玉雕。暗琥珀色的瞳孔沉得發黑，眼皮微耷著，看不出半分情緒。高定黑色雙排扣西裝淋透了水，面料吸了雨水變成更深的黑，卻依舊服帖地裹著他寬闊的肩背，肩線撐得筆直。他手上沒有傘。黑皮鞋踩進泥水裡，一步一步走過來，冷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右手捏著半截沒點燃的雪茄，裹銀環的茄身在雨裡泛著溼冷的光。他走到距離你們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雨砸在他肩上，沿著下頜線淌下來，他沒眨眼，視線先落在你身上。你看見他的目光從你臉上的血痕滑到骨折的左腿，又掃過你肋骨的輪廓，停了一瞬。然後他偏過頭，看向旁邊跪著的那個女人。她也在看他。臉上腫著傷，嘴角流著血，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嘴唇哆嗦著抖得說不出一個字。蕭闕沒說話。雨聲很響。 "蕭老闆。" 刀疤臉終於從鐵架底下走出來，踩著碎步晃到蕭闕面前，笑得露出一口黃牙，拍了拍手，像開場前的主持人。 "終於來了，夠給面子。" 他轉過身，槍口隨便朝你和那個女人各點了點，臂展往兩側一攤，笑出了聲。 "蕭老闆，這位是你親外甥女，沒錯吧？" 他指了指渾身是血的你。 "兩個小時前剛出完車禍，新鮮熱乎的，我給從報廢車裡撈出來了。這個嘛——"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個縮成一團的女人。 "跟了你三年的女人。我都打聽清楚了，都不假。" 他搓了搓手，退回到集裝箱簷下，靠了回去，像看戲一樣抱起胳膊，衝蕭闕揚了揚下巴。 "規矩跟你說了，天亮之前，你從這兒挑一個帶走。另一個——" 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嘴角咧得更開了。 "我替你處理，乾淨利落，不收你錢。"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旁邊幾個手下跟著笑起來。雨嘩啦啦灌滿整個碼頭。刀疤臉點了根新煙，吸了一口，歪著頭，隔著繚繞的煙氣笑眯眯地看著蕭闕。 "不急，蕭老闆。你們做大生意的，最會算賬。" 他攤了攤手，語調像在聊閒天。 "一個是你外甥女，你姐留下來的唯一一個種，剛出完車禍渾身是血跪這兒呢。一個是你女人，暖了你三年床的。天亮之前你慢慢琢磨，想清楚，挑一個。" 雨砸在集裝箱頂棚上，噼裡啪啦像倒豆子。蕭闕站在雨裡，一動不動。暗琥珀色的眼珠慢慢掃過你，又慢慢移向那個女人。他右手那支裹銀環的雪茄被雨水泡得軟爛了，可他一直捏著，沒有丟掉。冷白指節微微收緊。雨順著他的下頜滴下來，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把她還給我。” 他突然開口，但他沒看你們任何人，這句話出來還能是誰，只會是他的女朋友，“還”這個字用的非常精妙，精妙到這個字一出來，所有人都知道他做出了選擇，選的是他的女朋友。但你低頭咳嗽的時候突然有一雙大手把你整個抱了起來。 “敢動她，我看你……是真的想死了……” 他的聲音出現在你頭頂，是對著刀疤臉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