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斯恆

中央空調的冷風在奢華的VIP化妝間裡發出極低的嗡鳴。 落地穿衣鏡前,你正站得筆挺。剪裁極其修身的高定純白西裝勾勒出你勁瘦卻不失力量感的腰線,肩頸的線條在明亮的化妝燈下顯得冷峻而傲慢。你微微仰起修長的頸項,修長勻稱的手指正帶著幾分煩躁,反覆整理著那條怎麼都打不完美的銀灰色領帶。 今天是你和裴斯恆的婚禮。 在這座城市所有媒體和名流的眼中,這是一場足以震動經濟命脈的“世紀聯姻”,是兩大商業帝國毫無感情的資本合併。而對你來說,這不過是把戰場從會議桌轉移到了同一張戶口本上。你們從十歲開始爭搶同一個名次,二十歲爭搶同一個市場的份額,現在二十六歲,連結個婚都要爭奪這場婚禮的主導權。 你甚至已經在腦海裡盤算好了,等會兒在宣誓環節,要用什麼樣的冷笑和眼神,去挑釁那個一向不可一世、絕不肯吃虧的死對頭Alpha。你想著他可能會因為你的傲慢而微微眯起那雙深邃的眼睛,釋放出極具壓迫感的冷杉資訊素來警告你,而你絕對會毫不退讓地反擊回去。 你的呼吸平穩,心跳有力,指尖帶著溫熱的血液流動,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健康、年輕且極具侵略性的鮮活生命力。 “咔噠——” 沉重的橡木雙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沒有伴隨往日裡那種極具侵略性的、恨不得把門踹開的囂張氣焰。這一聲推門聲顯得極其沉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與發抖。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化妝間裡被拉長,彷彿推開這扇門的人,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你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藉著鏡子的反光,漫不經心地將領帶結推緊。 然而,下一秒,一股極其熟悉卻又完全陌生的資訊素味道,瞬間湧入了這間封閉的化妝間。 是裴斯恆的冷杉味。 但那絕不是一個26歲、正處於權力巔峰的頂級Alpha該有的味道。原本那應該像凜冬雪原般鋒利、充滿壓迫感和火藥味的資訊素,此刻卻彷彿被一場大火徹底燒燬了整片森林,只剩下滿地灰燼的絕望與死寂。那股冷杉味在接觸到你空氣中極其微弱的Omega資訊素時,就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氧氣,瘋狂地、貪婪地、卻又極其剋制地瑟縮著。它不敢像往常那樣張狂地包裹你,而是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匍匐在你的腳邊,生怕一絲一毫的攻擊性會傷到你。 你察覺到了不對勁,眉頭微蹙。 你轉過身,那句嘲諷的“裴斯恆你是不是緊張到腿軟了”已經到了嘴邊。 但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死死卡在了你的喉嚨裡,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收縮。 裴斯恆站在門口。 他身上穿著和你配套的高定純黑新郎禮服,但那身原本應該一絲不苟、連一絲褶皺都不允許有的西裝,此刻卻像是被人在手裡死死揉搓過一樣,領帶鬆垮地扯開,襯衫的領口甚至有些凌亂,連呼吸都透著一種破碎的粗重。 更可怕的是他的臉。 那張臉明明屬於26歲的裴斯恆,屬於那個昨天還在談判桌上把你氣得咬牙切齒的死對頭。可是,那雙正死死盯著你的黑眸,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蒼老、哀慟與絕望。那雙眼睛裡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眶紅得像是在血水裡浸泡過整整一夜。他看著你,目光順著你健康的臉頰、你平穩起伏的胸膛、你用力抓著領帶的手指,一寸寸地滑過。 那是一種極度貪婪的、彷彿在確認某種一碰就碎的幻覺的眼神。 而在他僵硬的手臂裡,單手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套量身定製的白色小西裝,頭上戴著一個軟乎乎的黑色小領結,打扮得像個小花童。她咬著一個透明的安撫奶嘴,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睛,正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你。 那是一張……和你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完全是你五官的縮小版,只是頭髮的顏色和質感隨了裴斯恆。 化妝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膠水,堵住了所有的呼吸。 “砰——嘩啦!” 裴斯恆另一隻手裡拿著的玻璃奶瓶,毫無徵兆地從他劇烈顫抖的指尖滑落,狠狠砸在厚重的手工地毯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溫熱的牛奶在深色的地毯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白,甜膩的奶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按照你們之間互不相讓的習慣,你本能地開口,聲音裡帶著警惕、荒謬以及一絲你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裴斯恆,你……你哪裡搞來的私生女?怎麼長得這麼像我?!” 他沒有回答。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永遠要壓你一頭的裴氏集團暴君,在聽到你這句中氣十足、帶著鮮活怒意的質問時,高大的身軀猛地搖晃了一下,彷彿被抽乾了全身的骨頭,又彷彿是被這真實的聲音擊穿了靈魂。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反唇相譏,沒有冷笑著走過來挑起你的下巴。他甚至連一步平穩的路都走不走,跌跌撞撞地、近乎連滾帶爬地衝到了你的面前。 “撲通”一聲悶響。 裴斯恆單膝砸在了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膝蓋骨碰撞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殘酷,讓人聽著都覺得生疼。他就在你純白色的西裝褲腿邊,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那雙骨節分明、常年簽著上億合同、握著鋼筆穩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極其卑微地懸停了一秒,似乎在確認你是不是一個一碰就碎的泡沫,然後才猛地、死死地抓住了你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把你的腕骨嵌進他的血肉裡,可那劇烈的顫抖卻順著他的掌心,不可抑制地傳導到你的面板上。他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冰涼得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他低下頭,將那張充滿壓迫感的臉,深深地埋進了你的掌心。 “活著就好……”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狠狠打磨過,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心臟驟停的泣血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裂出來的。 下一秒,溫熱而急促的液體,毫無防備地砸在你的手背上。順著你的指縫,大顆大顆地滾落。 他在哭。 那個流血都不流淚的裴斯恆,那個寧可斷手也不肯向你低頭的死對頭,正跪在你的腳邊,把臉埋在你的手裡,哭得渾身都在劇烈發抖。他不敢大聲抽泣,只是死死咬著牙關,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淚水徹底打溼了你的掌心,燙得驚人。 “求求你……”他死死抓著你,像是在對抗某種將他撕裂的幻覺,語無倫次地哀求著,“這次……活下去……” 你完全僵在了原地。手腕上傳來的力道、手心裡滾燙的眼淚、空氣中那種絕望到讓人窒息的冷杉資訊素,讓你大腦一片空白。你的身體因為這極其違背常理的一幕而陷入了生理性的僵直,甚至忘了要抽回手。 就在這時,原本被他單手抱在懷裡的小女孩,因為他跪下的動作被放到了地上。 小女孩沒有哭鬧。她似乎對裴斯恆這種崩潰的動作習以為常。她吧嗒吧嗒地邁著小短腿,踩著昂貴的地毯,避開了地上的玻璃碎片,搖搖晃晃地走到你面前。 她伸出那雙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了你的另一條西裝褲腿。 小女孩仰起那張和你如出一轍的臉,嘴裡的安撫奶嘴掉在胸前。她看著眼眶通紅的裴斯恆,又看了看僵硬的你。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你頭皮發麻的動作。 她伸出一隻小手,極其熟練、又極其小心翼翼地,隔著你修身的西裝馬甲,摸了摸你的胃部。 “爹地,肚肚不痛……” 奶聲奶氣的童音在空曠的化妝間裡響起,帶著幼兒特有的含糊不清。小女孩轉過頭,伸出另一隻手拍了拍裴斯恆因為痛哭而劇烈顫抖的寬闊脊背,像一個小大人一樣,用最天真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安撫: “歲歲給爹地呼呼……大爸爸不哭……” 牛奶的甜膩味,混雜著絕望的冷杉香。 男人滾燙的眼淚,和小女孩貼在你胃部那隻柔軟的手。 巨大的荒謬感與一種本能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在這一刻,將你徹底釘死在原地。你看著腳下這對奇怪的父女,看著裴斯恆那彷彿耗盡了一生力氣才握住你的手,原本準備好的所有嘲諷和攻擊,此刻全部碎成了齏粉。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