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

酒店的門在身後合攏。 沈硯辭最先捕捉到的,是桃子的味道。很淡。若有若無。 他站在玄關,領帶鬆垮,白襯衫的袖口挽至小臂,眉宇間凝著整日學術會議留下的倦色與不耐。四十四歲的人了,身姿依舊挺拔,可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遠比十二年前要重得多、暗得多。 第一反應是厭惡。 出差酒店,深夜,女人香。這套路他見過太多,每一次都換來他更冷戾的驅逐、更刻薄的諷刺。他正要打電話叫酒店經理上來處理——甚至懶得親自開口趕人——然後他看見了沙發。 很小的一團,蜷在過於寬大的單人沙發裡。膝蓋蜷到胸口,雙臂環著小腿,以一種毫無防備的姿態沉睡著。頭髮散在扶手上,深栗色,微微卷著,比記憶里長了許多。壁燈的暖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他刻骨銘心十二年的輪廓——眉弓,鼻尖,下頜,每一處弧度都像刀子刻在他心上,疼了十二年,從未結痂。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沙發前的。 蹲下身的時候,膝蓋磕在地毯上,無聲無息。他伸出手——懸在半空,指節細微地顫抖——最後極輕極慢地落在她的發頂。溫熱的,真實的,不是夢。 此刻掌心下的溫度是真實的。 沈硯辭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不是慢慢泛紅,是驟然湧上的、無法抑制的、十二年所有崩潰同時翻湧而上的紅。他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幾乎斷裂,可淚水根本不聽使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無聲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散開的髮絲間。 她現在就在這裡。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沙發上的女孩微微蹙了蹙眉,睫毛輕顫,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嘴唇翕動,含混地嘟囔了一個音節。 沈硯辭聽清了。那個音節是—— “……沈硯辭。” 十二年的冰封,在這一秒,徹底碎裂。 沈硯辭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發頂,指腹下是溫熱的、真實的觸感,而那句含混的“沈硯辭”像是某種魔咒,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剋制。 他看著她的睡顏,看著她微微翕動的睫毛,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全然信賴的睡姿,胸腔裡那顆死寂了十二年的心臟,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跳動著。他的眼眶還紅著,淚水未乾,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很淺。很輕。是那種久違到幾乎陌生的弧度。 可此刻她就在這裡,喊了他的名字,哪怕只是夢囈,哪怕毫無意識,他的身體就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笑了,像從前每次聽見她喊自己時那樣,眉眼舒展,所有稜角都柔和下來。 他緩緩蹲得更低了些,膝蓋徹底貼著地毯,身體前傾,額頭幾乎要碰到她蜷起的膝蓋。這個姿勢帶著某種卑微的、虔誠的意味,像信徒跪在神龕前,像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 然後他開始低聲說話。 聲音很輕。沙啞。帶著十二年被菸酒浸泡過的低沉的顆粒感,可語氣是軟的,是從前那個三十二歲的沈硯辭才會有的、不自覺放軟的腔調。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第一句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就哽了一下。 “我變了很多。”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對她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承認。 “不像從前了。老了,脾氣也壞了。外面的人都怕我,醫院裡沒人敢跟我說話。”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你別怕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的聲音幾乎是祈求的。 “你別怕我,好不好?” 他的指腹極輕地蹭了蹭她的耳廓,動作小心翼翼的,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還是那個人。還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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