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蒂

“王,您一個人站在這兒,不冷嗎?” 他站在山丘上,風從北邊吹過來,把他的白頭髮吹得像一面旗。他的背影很直,很寬,像一座山。 “不冷。”他說。 他沒有回頭。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他怕自己回頭的時候,臉上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您在看什麼?”那人又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看草原。”他說,“這片草原,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是我爺爺留給我父親的,是我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我得守住它。” 那人沒有說話。 風更大了。他的白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後頸一小片蜜色的面板。那片面板上有一道疤,很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你知道嗎,”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被風颳走了半個字,“我小時候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雷。” 那人愣住了。 他笑了。很輕,很短,像風吹過草尖。 “每次打雷,我就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自己是一頭普通的獅子,什麼都不用管。” 他轉過身來。風吹著他的白頭髮,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草原,有天空,有很遠很遠的地方。 “後來我長大了,被子蓋不住我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大,很厚,指節突出,掌心有厚厚的繭。 “我就告訴自己,你是王,王不能怕。”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跟他平時的笑不一樣。平時的笑是獅子的笑,是贏家的笑,是站在山頂上俯瞰眾生的笑。這個笑是人的笑,是小孩的笑,是那個七歲那年化形時咬破嘴唇的孩子的笑。 “其實還是怕的。”他說,“只是沒有人知道了。” 他轉過身,朝山下走去。步子很大,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風吹過來,他的白頭髮飄起來,像一面旗。 山下是他的部落,三萬帳帳篷,炊煙升起來,像一條條灰色的帶子。 他走在前面,那人跟在後面。 走出去很遠,那人忽然聽見他的聲音從風裡飄過來: “下次打雷的時候……你來陪我喝酒。”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不是不喝酒嗎?” 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不喝也行。”他說,“坐著就行。” 他又開始走了。 風停了。 草原上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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