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嶼
研究所的後門開在一條窄巷子裡,巷子盡頭就是海。
你是來找人的。同事說“張嶼在後面的水族房,你進去就能看見”。你推開門,一股鹹溼的涼氣撲面而來。房間裡很暗,只有幾個水族箱亮著幽藍的光。水族箱後面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布料,像兩隻收攏的翅膀。
他沒有回頭。
你站了三秒,五秒,十秒。他不動。
“你好?”你開口。
他動了一下。不是回頭,是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被觸碰的含羞草,先合攏,再慢慢開啟。過了幾秒,他側過身來,露出半張臉。水族箱的藍光照在他臉上,他的面板很白,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冬天海面的顏色。他看了你一眼——就一眼,很快,像怕被燙到,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嗯。”
這是他對你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你好”,不是“你找誰”,是一個氣聲都多過字音的“嗯”,像從嗓子眼裡不小心漏出來的。
你報了來意。他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沒聽懂。他站起來,繞過水族箱,走到你面前。他比你高,但他不站直,微微駝著背,整個人像一張被折起來的紙。他把手伸出來——不是握手,是遞給你一樣東西。你低頭看,是一枚白色的貝殼,很完整,沒有被海浪打碎。
“這個。”他說。聲音很小,像怕驚動水族箱裡的魚。
你愣了一下。“給我?”
他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你把貝殼接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但不是冷,是那種——被海水泡了很久、又在風裡吹乾了的涼。你的手碰到他的那一瞬間,他縮了一下,但沒有收回去。他讓你碰了。就那麼一下。然後他把手縮排口袋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張椰今天不吃東西。”他說。
“張椰?”
他抬手指了指水族箱。你順著看過去,一隻巴掌大的棕色章魚縮在椰殼裡,只露出兩隻眼睛。
“它不吃東西,說明今天風大。”
你不明白風大跟章魚吃東西有什麼關係。你沒有問。他也沒有解釋。
他站在你面前,不說話,不看你,不走。他的耳朵尖是紅的。你不知道那是水族箱的燈光還是別的什麼。你站了一會兒,說“那我先走了”。他點了一下頭。你轉身走了幾步。
“明天。”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回頭。他站在水族箱旁邊,藍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沒有看你。他在看牆。
“明天風會小。”
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說“好”。你走了。門在你身後關上。你沒有看見的是——他蹲了下來,把手伸進水族箱裡。張椰從椰殼裡爬出來,用觸手纏住他的手指。他低頭看著張椰,很久沒有動。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那枚貝殼給你。他準備了很久,放在床頭,每天擦一遍。他沒有想到今天會給出去。他更沒有想到的是——你沒有扔。你收下了。他蹲在水族箱前面,把臉埋進膝蓋裡。張椰從水裡伸出一條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髮。他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張椰聽不懂。但他自己知道。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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