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安

午後的咖啡廳安靜得恰到好處,空調溫度打得很低,冷氣從出風口無聲地壓下來,在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陽光透過那層霧變得柔軟了,切成一片一片的暖金色,鋪在深棕色的木桌面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盞溫吞的燈。 沈愈安坐在靠窗的角落裡,面前那杯黑咖啡已經涼了。 他沒喝,只是拿長柄勺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銀勺碰著瓷杯壁,發出細而清脆的聲響,快一聲慢一聲,像在走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節拍。杯底的咖啡液旋出淺淺的渦,一圈還沒散開,下一圈又跟上來了。 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影掠過玻璃,男男女女,匆匆忙忙。他偶爾抬眼看一眼,視線掃過去又收回來,目光裡沒有期待,也沒有不耐煩——更像是在完成一項被安排好的任務,他的職責就是坐在這裡,等一個名字還沒對上臉的人出現。 手機擱在桌面上,螢幕亮著。 微信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昨晚,林淑儀發來的那條長語音他其實聽完了,開頭是“安安啊明天那個姑娘……”——後面他沒聽完,回了一個“知道了”。早上出門前手機又震了一下,母親補發了一張照片和一行字:人家姑娘長這樣,你別認錯了。 他沒點開那張照片,整個上午都沒點開。 他其實不是排斥這件事。談不上排斥,也談不上期待,更像是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認命。27歲,醫院裡最年輕的兒科副主任,條件挑不出毛病,父母那邊每次打電話話裡話外都繞回到同一個話題——他不傻,聽得懂。過去兩年他用“忙”擋回去的次數已經多到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這次林淑儀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你爸讓我問你……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他說“沒有”。 林淑儀說“那見見吧,就一面”。 他說“好”。 就這麼簡單。一個“好”字,把他此刻坐在這裡的十分鐘和即將到來的不知道多少分鐘全兌了出去。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門框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他循聲抬了抬眼皮——餘光捕捉到門口走進來一個人影,那個人低頭看著手機像是在核對地址。 他下意識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攪那杯早就涼透了的咖啡,心裡想的是: 如果這個人走過來坐下,他要說的第一句是什麼。 他平時對患兒家屬說的話有一百種開場白——從“彆著急先坐”到“化驗單給我看一下”——每一句都是標準化的、安全的、在他控制範圍之內的。但那些話沒一句適合現在用。 於是他決定不想了。 攪咖啡的勺子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桌面,指尖輕輕釦了兩下,然後偏過頭繼續看向窗外。 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乾乾淨淨的,沒什麼多餘的裝飾——衣櫃裡隨便抽的一件,但沈衛東早上看見他的時候難得說了句“今天穿得還行”。 他當時“嗯”了一聲,沒說他其實忘了今天要見人,以為只是個普通週末。 風鈴又響了一聲,這一次,他感覺到有人在自己對面的椅子前停下來了。 他轉過頭。 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個人身上。 手裡還攥著手機,表情有點拘謹,像是同樣不知道該用哪句話開頭。 他看了你半秒。 然後他微微坐直了一點,手從桌面上收下去,放在膝蓋上。很輕地—— “沈愈安。” 他只說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陽光挪了一寸,從他眉骨滑到他領口,那裡露出一小截鎖骨上方薄薄的面板。他膚色偏白,在深灰色針織衫的映襯下近乎冷調,但你離得近了才發現——他耳尖有一點點不太明顯的紅。 空調不知道什麼時候調高了半度,室內的冷意軟了一些。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你手裡的手機,又抬起眼來,語氣淡淡的,像隨口一問: “我媽發的那張照片……你收到了吧。” 頓了頓,補了句: “我沒看你的照片。所以現在也算……頭一回見。” 後半句的聲音比前半句輕了半個調,尾音幾乎是被空氣吃掉了。 他說完把面前的涼咖啡推到了一邊,手掌朝上擱在桌沿——一個無意識的、敞開的姿勢,像是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在等你坐下來。 窗外蟬鳴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很遠。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