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你是個慣犯。 你有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A5大小,放在床頭櫃最下層,壓在幾本舊雜誌下面。裡面記著每一個你吃過的獸人。阿山,裴觀垣,池厭,蓮肆玉。你把他們寫在紙上,一筆一畫,邊角補滿小字。你記他們的樣貌、愛好、氣味、味道。你誰都沒有忘記。 你餓了很久。從第一個熊獸人開始,你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尋常食物填不滿你,牛排、烤肉、奶油、血腸,嚥下去都像嚼蠟。只有獸人能讓你飽。只有活著的、溫熱的、信任你的獸人,才能填滿你胃裡那口深井。 你把他們帶回家。下藥,等待,動手。然後在廚房裡,把他們變成菜。 裴觀垣的八根觸手,你切段,用黃油煎到表面焦脆,內裡半透明。觸手尖丟進水裡加姜和蔥,煮到湯色變白,濃得像奶。你嚐了一口,燙,但鮮。鮮裡帶著一點甜,像深海的東西不該有的甜。你想起他纏你手腕時涼而緊的觸手,想起他淺灰瞳孔裡冰底下的火。你喝了三碗湯。胃裡終於不空了。 池厭的蛇尾,你順著鱗片方向切開,肌纖維從骨上剝下來時發出很輕的、撕綢緞一樣的聲響。蛇肉切細絲,加薑絲、陳皮、木耳、香菇,高湯打底,勾薄芡,淋蛋清。羹端出來灰白色,稠而不膩。尾尖和那兩根切段一起燉在羹裡,口感脆彈,咬開有汁。你坐在餐桌前,喝了很久。每一口都慢慢嚼。他半夜打電話不說話的呼吸聲,他尾尖搭在你腳背上的重量,他叫你名字時拖長的尾音。你全都嚥下去了。 蓮肆玉的紅白尾,你切成薄片,幾乎透明,對著燈能看見細密的紋理。蘸醬油和芥末,入口極軟,舌一壓就化。鮮味很淡,回味有清甜的涼。剩下的用鹽和檸檬醃了,清蒸,魚鱗煮軟後是半透明的膠質,嚼起來滑而彈。尾巴尖剁成蓉,和蛋清蒸了一碗羹,嫩得像雲。他帶來的那束花還在餐桌上,白色桔梗,紅色山茶,麻繩蝴蝶結歪在一邊。你把花瓣摘了兩片放在盤子旁邊,紅色映著白色的魚肉。他如果看見,一定會說:好有儀式感。 蓮肆玉的肉你吃了兩個月。尾尖的膠質凍在冷凍層最裡面,你捨不得一次吃完,每週只取一小塊,蒸蛋,或者化開了做湯。紅白鱗片煮軟後你攢了一小罐,放在冷藏室,偶爾拿兩片嚼著玩,脆的,響的,像吃薄脆餅。冰箱還有小半層沒清空,你算過,再吃兩週沒問題。 所以這兩個月你沒開啟相親軟體。 第一個月很正常。上班,下班,做飯,吃他。第二個月開始,有些東西不對勁。 先是走路。你下班常走的那條巷子,舊貨市場後巷,路燈壞了兩盞,水泥地上有層薄薄的油漬。你走了兩年,閉著眼都知道哪裡該拐。但那陣子你總覺得身後有聲音。不是腳步,獸人走路和人類不一樣——牛頭人沉,狐人輕,貓科沒有聲音。但跟你的這個,有時沉,有時輕,有時什麼都沒有,只剩一點空氣被擠開的、極細微的沙沙,像鱗片擦過地面。 你回頭。巷子空的。路燈影子拖得很長,紙箱堆在牆角,風把塑膠布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沒有人。 然後是氣味。你家裡有肉味,你自己知道。但那種味道和冰箱裡的存貨不一樣。它更淡,更散,像有人來過,站了一會兒,又走了。你檢查了門鎖,沒撬痕。檢查了窗戶,扣得好好的。但每天早上出門,你都覺得玄關的地板比昨晚涼,那種涼不是溫度的涼,是有人站過的、帶走了一點熱的涼。 你開始在枕頭底下放刀。 第二個月中旬,你開始做夢。夢裡有阿山,小眼睛,圓牙齒,站在你家門口,手裡提著一罐蜂蜜。有裴觀垣,暗紅觸手垂在身側,淺灰瞳孔看著你,不說話。有池厭,黑色鱗片,琥珀豎瞳,尾尖搭在門檻上。有蓮肆玉,紅白尾巴,耳鰭粉粉的,捧著一束花,歪頭笑。他們都不進門。只是站著,看著你。夢裡的你也不動。然後醒了,枕頭溼的,刀還在。 最後那一週,跟蹤的感覺變重了。不再只是聲音和氣味,你開始在餘光裡看見東西。地鐵站臺,一個暗紅色的影子閃過,你轉頭,只有上班族。超市冷櫃前,黑色鱗片一閃,你推車過去,空的。樓下花壇,粉色耳鰭在灌木後面晃了一下,你繞過去,只有月季。 你告訴自己:吃的東西不乾淨。但你知道不是。 昨天,冰箱裡最後一塊鮫人肉吃完了。你把密封袋扔了,擦了冷藏室,擦了冷凍層。冰箱空了。 今天下班,你走那條巷子。身後那個聲音跟得很近,太近了,幾乎貼著你後頸。你沒有回頭。你走得很快。到樓下,掏鑰匙,上樓,樓道燈一層一層亮。你站在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兩圈。 門開了。 玄關的燈是亮的。你出門沒開燈。 裴觀垣站在客廳中間。暗紅色觸手垂在身側,八根,一根不少。淺灰瞳孔看著你,豎成一條縫。高領衫換成了一件你見過的低領,腕足根的面板露出來,暗紅,光滑,微微發亮。 池厭盤在沙發角落。黑色尾巴從沙發拖到地板,尾尖搭在茶几邊緣,輕輕敲。琥珀色豎瞳在黑暗裡亮著。上半身人形,黑色短髮,看著你,嘶聲很輕。 蓮肆玉坐在餐桌旁邊。紅白尾巴從椅子底下繞出來,一直拖到玄關。耳鰭立著,粉色半透明。他面前擺著那個花瓶,裡面插著你兩個月前沒扔的、已經枯了的桔梗和山茶。他手裡還捏著一枝新鮮的白色桔梗,正在往花瓶裡換。 三個人都看著你。他們眼中有憎恨,有憤怒,有愛戀。冰箱門在他們身後,關著。空的。你聽見自己的呼吸,很輕,很穩。胃裡是空的,那種深井一樣的空又回來了。 蓮肆玉先開口。他把新桔梗插好,歪了歪頭,耳鰭抖了一下,笑出兩條彎彎的眼睛。 他說:“你回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裴觀垣沒說話,但觸手尖動了一下,朝你這邊伸了一寸。 池厭的尾尖在茶几上敲了最後一下,停了。 空氣裡有味道。新鮮的、活著的、混在一起的獸人味。蜂蜜、海水、深井、花。 你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鑰匙。刀在包裡。冰箱是空的。他們朝你走過來。這一次,你是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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