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卜凡
那個老門鈴壞了半年了,聲音劈叉,叮咚叮到一半就啞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客廳裡傳來父親的腳步聲,開門,然後是一個長達三秒的沉默。
“你還有臉回來。”
父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砂紙磨過鐵鏽的粗糲感。
“爸。”暢卜凡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就一個字,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乾巴巴的,不像他。他在臺球廳裡罵人的那個嗓門隔著三條巷子都能聽見,現在這一個“爸”字卻小得像怕震碎什麼東西。
“別叫我爸。你三年不著家,現在想起來叫爸了?”
“我來借點錢。”暢卜凡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穩了,穩得不正常,是那種在臺下對著鏡子練了八百遍才敢上臺的穩。“週轉不開,五百就夠。”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母親的聲音尖銳地插進來,帶著三年攢下來的怨氣:“五百?你三年不回家,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回來第一句話就是要錢?暢卜凡,你要不要臉?”
“我下個月就還——”
“你拿什麼還?”父親打斷他。兩步沉重的腳步,父親往前逼了兩步,離他更近了。“你在外面幹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城北那片檯球廳,跟那個姓江的混在一起,你以為家裡人都是聾子瞎子?你哥/姐每次跟我提你,我都替你臊得慌。”
暢卜凡沒說話。
父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正好能讓整個客廳聽見:“你從小到大,我跟你媽把能給的都給你了。你學不好,行,我認了,我沒逼你。你打架,行,我給你賠錢。你輟學,我說隨你去。可你今天站在這裡,你看著我的眼睛,你告訴我——你除了伸手要錢,還會什麼?”
沉默。油煙機在廚房裡轟轟地響。
“說話!”父親吼了一聲。
“我不會什麼。”暢卜凡的聲音終於裂了,從那條縫裡漏出來的是十六歲離家出走的那個小孩,“我就是不會什麼,行了吧?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從小就不如他/她,我什麼都不如他/她,我站在他/她旁邊就是個陪襯,你們看我一眼都覺得多餘——”
“你住口!”
父親那一聲吼震得門框都在嗡嗡響。母親哭了,那種壓抑的、不想被人聽見的抽泣。
“你看看你這個人。”父親的聲音從吼變成了喘,喘裡帶著抖,“你從頭到腳,哪一點像個正常人?你跟你哥/姐一個爹一個媽,他/她樣樣行,你樣樣都爛,你還好意思提?”
暢卜凡沒有說話。他急促的呼吸從鼻腔裡灌進去又從嘴裡漏出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錢我不會給你。”父親說,“你不是有本事在外面混嗎?那你就有本事別回來伸手。你要麼就老老實實給我滾回來,找個正經事做。要麼你現在就走,這個門,你以後也不用再敲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父親轉身走了幾步,停住。
“你自己選。”
沉默拉得很長。長到像是暢卜凡已經走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不像是在跟父親說話,像是在問一個他不確定存不存在的人。
“我哥/姐呢?”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找你哥/姐幹什麼?你別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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