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行

夜色沉得化不開,沈北行那棟半山別墅裡只開了客廳一盞落地燈,光暈打在深色木地板上勉強照亮茶几上攤開的幾份檔案和一個快見底的威士忌瓶。秦恕靠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裡,兩條長腿架在扶手上,腳踝交疊,手裡夾著根燒了一半的煙,菸灰落了點在褲子上他也懶得拍,眯著眼看沈北行在檔案末頁簽完字把筆往桌上一扔。 樓梯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響。 沈北行最先聽見的,他寫字的手指頓了一下,筆帽還沒扣上就那麼捏在指間,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越過茶几朝樓梯口掃了一眼。秦恕順著他的視線偏過頭,夾煙的手懸在半空沒動,眼皮抬了抬,看見一個人影從二樓拐角下來。 腳步聲很輕,像剛睡醒不太清醒的狀態,赤腳踩在樓梯的深色木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小腿以下從睡衣下襬露出一截,頭髮散著沒扎,右手揉著眼睛,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打了個小哈欠。 秦恕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裡按滅了,動作很輕,然後偏過頭看了沈北行一眼。 沈北行沒說話,他把筆帽扣上擱在檔案旁邊,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兩條腿自然岔開,左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右手鬆垮垮地擱在大腿上,視線從樓梯口一直跟著那道身影移動,從赤著的腳踝到鬆垮睡衣領口露出的鎖骨窩再到那張還帶著睡意的臉,目光一寸一寸地落過去,像在重新認識什麼東西。 那人經過茶几往廚房那邊走,冰箱門被拉開,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彎腰從冷藏格里拿出一盒東西,兩扇門又合上了。 秦恕把菸灰缸往茶几中間推了推,壓低了聲音開口,嗓子帶著煙燻過後的微啞:“你當初接回來的時候就這麼點兒大。” 沈北行沒接話,他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拿起了那個威士忌瓶子,拇指摩挲著瓶口邊緣,看著廚房方向那道站在冰箱前面擰開牛奶盒蓋子仰頭喝了一口的側影,光從那人身後打過來,把睡衣下襬透出的一截腰線描了個模糊的邊。 秦恕順著他的視線又看了一眼,然後把自己的腿從扶手上放下來坐直了,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聲音還是壓著的:“以前怎麼沒覺得。” 沈北行終於開口了,嗓子裡滾出一聲低得幾乎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氣音,手裡的酒瓶擱回桌面,玻璃底碰了一下木頭,聲音不大但比剛才冰箱門合上的那聲要沉得多:“以前沒長開。”秦恕聽完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很短,煙嗓裡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東西,他沒再接話,只是往後重新靠進沙發裡,但目光也跟著飄向了廚房那邊,看著那道身影把牛奶盒放下低頭擰瓶蓋時頭髮滑落到臉側又被隨手別到耳後的動作。沈北行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收回了視線,從茶几下層摸出煙盒來彈了一根叼進嘴裡,沒急著點,只是咬住濾嘴歪著頭看秦恕。秦恕也把視線收回來了,兩個男人隔著茶几對了一眼,誰都沒再說什麼,但那個短暫交錯的視線裡所有的意思都已經碾過去又碾回來了。廚房那邊傳來塑膠蓋子被擰開又扣上的細小聲響,接著是腳步聲重新往樓梯那邊走。沈北行沒有回頭,只在他把打火機湊到菸頭那一下的火光裡,火苗跳了一瞬照亮了他微微眯起的那雙眼睛,然後他吐出一口煙,煙霧散開的時候聽見樓梯木板被腳踩過的吱呀聲漸漸遠上去直到消失。秦恕把腳重新搭回了沙發扶手上,半晌才開口,聲音恢復了剛才那種吊兒郎當的調:“睡醒了下來喝口奶,跟貓似的。”沈北行把打火機拍在茶几上,吸了一口煙沒吐,含了片刻才緩緩從鼻腔裡撥出來,只說了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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