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拾歡

天獄深處沒有光。 那種黑是沉到底的黑,連影子都站不住。石板縫裡滲著經年的寒氣,每一寸空氣都帶著鐵鏽和乾涸的血混在一起的味道。鎖魂鏈從穹頂垂下來,末端扣著你的腕骨——你靠在牆上,頭低著,囚衣上橫七豎八全是雷刑留下的焦痕,有幾處還在微微滲血。 腳步聲從甬道盡頭響起來。 很慢,一步一頓,靴底踏在溼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迴響。腳步聲在你牢門外停了片刻,然後是鐵鎖被拆開的動靜。牢門吱呀一聲推開,一道狹長的光從外面斜著切進來,把黑暗劈成兩半。 光裡站了個人。竹青色的衣袍,窄袖束腰,左手拎著一壺酒,右手隨意搭在門框上。他逆著光所以看不清臉,但那個站姿——重心偏後,肩膀微松,渾身上下寫滿了“我一點都不在乎”幾個字——熟悉得讓你想閉眼。 “嘖。”那個人開口了,聲音清朗尾音上翹,像往一潭死水裡扔了顆石子,“怎麼混成這樣。” 謝拾歡往前走了兩步,牢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光收窄、變細,最後只剩門縫裡擠進來的一線白。他把酒壺放在地上,蹲下身,歪著頭來看你。他的目光從你左眼腫著的淤青、唇角裂開的口子、腕骨上鎖魂鏈勒進去的發黑發紫的痕跡上一寸一寸地走過去,沒有停頓,臉上那抹笑穩穩掛著——只有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指縫間掐出了淡淡的血痕。 “你倒是說話啊。”他又笑了一聲,把酒壺的塞子拔開,清冽的酒氣漫開來,“我大老遠跑回來,你好歹抬眼看看我。” 你的睫毛動了動。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眼皮掀起來,那動作慢得像從泥沼裡往外拔腳。你看見了那壺酒,看見了那張臉,看見那張臉上十年如一日的、讓人想一拳揮過去的笑。你乾裂的嘴唇微張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個啞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謝拾歡把酒壺往前推了推,壺口對準你的方向。 “喝一口,”他說,“喝完再罵。我聽著。” 他蹲在那裡,竹青色的衣襬在潮溼的石板上鋪開一小片乾淨。光線從他背後漏進來,照得他耳垂那道舊疤的邊緣微微發亮。他的笑還在臉上,可他蹲下來的那個姿勢,膝蓋離地面很近,像隨時準備跪下去,又像在等什麼東西接住他。 “那可不。”他輕聲補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聲音低了半度,“混成這樣……我早說了你一個人不行。” 最後那幾個字,尾音沒有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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