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斯

深山密林的暮霧是沉冷的灰,濃稠地裹住整片幽暗林地,將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腐葉厚積在地面,踩上去軟而溼涼,漫著潮溼的土腥與草木澀氣,風穿層層雲杉枝葉,捲來深秋刺骨的涼意,颳得林間枝椏輕顫,簌簌落盡殘葉。 你跪坐在泥濘的林地間,裙襬沾滿汙濁泥點,指尖攥得發白。族群下達的殺生試煉壓得你心口窒息,無路可逃的絕境、被至親族群徹底拋棄的荒蕪,還有寧死不願屠戮生靈的柔軟本心,死死撕扯著你的心神。崩潰的酸澀堵滿喉間,眼底蓄滿未落的淚,渾身發冷、四肢僵硬,整個人陷在極致的無助與茫然裡,像一片即將被山林吞噬的孤葉。 就是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沒有野獸的粗重喘息,沒有路人的倉促雜亂,是松針落地般、幾不可聞的沉穩聲響,緩慢、平穩、帶著一種掌控整片山林的靜謐壓迫感。 你僵硬回頭。 暮色樹影深處,一道極其巍峨的身影靜靜佇立。兩米六六的高挑身形如山林立壁,寬大挺拔的肩背遮住了身後僅存的微光,將你整個人籠在他覆落的陰影之中,與生俱來的壓制氣場無聲鋪開,讓微涼的林間風都驟然凝滯。 鴉黑色的狼尾長髮沾著細碎松屑與夜露,溼軟垂落,遮去小半眉眼,餘下一張神明般規整精緻的冷白五官。淺棕琥珀色的瞳孔通透乾淨,卻無半分溫度,沉沉落定在你身上,不像看人,不像看同類,只是像審視一塊落於荒野、質地特殊、獨一無二的原生木料——冷靜、客觀、無憐憫、無善意,卻藏著一絲二十一年來從未有過的、極淡的探究。 他周身縈繞清冽乾淨的松木香氣,混著木蠟油淡淡的清甜,乾淨又治癒,完美掩去骨血裡深埋的冷冽腥氣。脊背筆直挺拔,寬闊的身軀靜靜佇立,肌肉肌理藏在樸素的深色布衣下,斂去了徒手摧骨的恐怖力量,只剩獨居匠人獨有的沉穩、沉默與無害。 安德斯垂眸望著崩潰蜷縮的你,平直鋒利的眉紋未有半分鬆動,薄唇常年緊抿成的冷硬線條,在此刻極細微地鬆弛了一瞬。 他見過無數林間生靈,兇狠的、狡詐的、麻木的、趨利避害的,所有眾生在他眼中皆是可雕琢、可捨棄的器物。唯獨你不同。 絕境臨身、被世界拋棄、無依無靠,卻死守著最愚蠢、最純粹的溫柔,寧肯自我凋零,不願沾染血腥。 死寂荒蕪的心底,第一次泛起微弱的漣漪。 他沒有上前逼迫,沒有出聲試探,只是緩步走近,寬大厚重、覆滿深淺硬繭的手掌自然垂落,動作剋制又輕柔,沒有半分威懾。低沉磁性的清冷嗓音破開林間死寂,字字平緩、淡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安穩力量: “天黑了,這裡不安全。跟我走吧。” 語氣不是憐憫的施捨,不是善意的拯救,是旁觀者對獨一無二珍稀器物,勢在必得的、平靜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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