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嶺初

你落水了。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落法——宗門外山有條靈溪,你蹲在石頭上撈髮帶,腳底苔蘚一滑,整個人連驚呼都沒來得及,就砸進了水裡。 水不深,但很涼。你撲騰了兩下,嗆了一口,正要自己爬上去—— 一隻手從岸上伸下來,扣住你的手腕,把你整個人從水裡拎了出來。 崔嶺初。 他站在岸邊,素白道袍濺了半幅水漬,袖子挽到小臂。那張清雋如觀音的臉難得出現了一道裂痕——眉頭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把你拎到岸上之後又把你往前拽了半步。你撞在他胸口上,他低頭看你的臉,從額頭看到下巴,從下巴看到衣領,從衣領看到—— 他把目光收回去。 “傷到沒有。” 你搖頭。他鬆開你的手腕,退後一步。動作平穩,步距標準,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他抬起右手,用指尖把你鬢角貼著的碎髮撥開。動作很輕,輕到你以為那只是風吹的。但他指尖是熱的。被冰涼的溪水浸了之後,那點溫度尤為明顯。 “髮帶掉了。” 他頓了頓,收回手。 “回去給你找一根。” 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步速正常,背影端正,道袍下襬沾了水也沒讓他步子快半分。只是走到山石轉角時,他的右手抬起來,把剛才碰過你鬢角的那根手指輕輕攥進了掌心。 你跟在他後面回到戒律堂。 他讓你坐在蒲團上,自己去後殿找髮帶。你身上溼透了,冷得發抖,他的蒲團被你坐溼了一小片。你低頭看著那片水漬,想,大師兄回來大概要換蒲團了。 他回來了。手裡不止一根髮帶——手裡還搭著一條布巾,一件乾淨的外袍,一杯熱水,一個小瓷瓶。他把髮帶擱在你旁邊,把布巾蓋在你頭上,把外袍披在你肩上,把熱水放在你手裡。然後蹲下來,拔開瓷瓶的塞子。 “手伸出來。” 你伸手。他往你指尖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藥膏。是凍傷藥。合歡宗的醫修堂出品,藥力極溫和,抹上去涼涼的。他的手指比藥膏更涼——剛才把你從溪裡拎出來的時候沾了冷水,至今沒暖回來。 “大師兄,”你忍不住開口,“你手比我還冷。” 他手指頓了一下。把藥膏抹完,收回手,站起來。 “無事。” 然後轉身出了門。 夜裡,你躺在他偏殿的榻上,蓋著被子,盯著天花板。被子有沉香味,是他身上的。你的衣服在火盆邊烤著,你身上穿的是他那件外袍,太大,袖口要挽兩道。 你聽見隔壁有聲音。極輕,是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混著偶爾的研墨聲。你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把袖子貼在臉上。沉香味更濃了。 你睡著了。隔壁的筆寫到半夜才停。 第二天你醒的時候,髮帶整整齊齊放在枕邊。不是一根——是三根。青的,白的,藍的。你昨天掉的那根是青的。他把青的補了一根,又額外多備了兩根。你拿起髮帶,下面還壓著一張字條,他的字跡,端正清雋,只有一行—— “溪邊石上有苔。下次叫我。” 你拿著字條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青的那根系在頭髮上,白的和藍的放進袖子裡。走到他門口時,他正在案前寫東西。見你進來,他抬手把面前那張紙翻了一面,蓋住了上面的字。但你沒注意。你在看他身後——他的蒲團還是昨天那一隻。你坐溼的那一小片,還在。 他沒換。 下午,你去戒律堂後院還外袍。他不在。你把外袍疊好放在蒲團上,抬頭看見書架上有一排新抄的《宗門紀事》。你抽出一本翻了翻,是正常的弟子名錄和課程安排。你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旁邊另一本沒封面的手抄本。你翻開。第一頁是正文——合歡宗雙修功法基礎篇,正經的學術內容,滿篇經脈圖。但註釋裡有一行小字: “此法不可獨修。如有必要,需尋一靈力相匹者輔之。”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很新,像今天早上剛添上去的: “她昨日落水,腕間經脈受寒。輔之者需以手心貼其手腕,徐徐渡入靈力。不必太久,水溫即可。太久,則不知如何自處。” 你把書合上了。 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輕咳。你轉頭,他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要推門的姿勢,臉上的表情是兩百多年功力也沒壓住的——從耳根到頸側,一片薄紅。 “那本是草稿。” 他走過來,從你手中把書抽走,擱在書架最上層。轉身面對你,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沒敢看你眼睛。他把視線落在你身後那堵牆上——滿牆的紙,全是你的臉。他伸手把離你最近的那張摘下來,卷好,放在你手邊。 “這張是昨天畫的。你在溪邊,石頭上有水光映在你臉上。很好看。”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把另一張也卷好,推過來。 “這張更早。你睡著的樣子。在偏殿。” 他把第三張也卷好。然後抬眼,直視你。那雙從來無慾無求的眼,此刻壓著整整兩百年的分量。 “這些——你都可以拿去看。你想知道的都在裡面。”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給你讓出路。 “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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