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

江嶼不想說話。 安可曲的最後一個鼓點還在他骨頭裡震,耳返拔下來掛在脖子上,能聽見場館外六萬人還沒散盡的尖叫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休息室的熒光燈管太亮了,刺得他眯了眯眼。銀灰色斷眉上掛著的汗珠還沒幹,粉發溼成一縷一縷的,他懶得擦。 他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腿伸直,後背貼著椅背,仰頭閉眼。 “……我說了別碰我。” 一個助理過來想遞毛巾,他眼皮都沒抬。助理把毛巾放在他旁邊的桌上,退了回去。房間裡有其他成員走動的聲音,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找手機充電線,有人在打電話。他不想管。 門又開了。他聽見腳步聲,聽見時安說了一句“哥,毛巾”。不用睜眼,那個“哥”叫的不是他。 江嶼睜開眼。 宋衍星站在房間中間,接過時安遞的毛巾擦後頸的汗。他的黑色半長髮微亂,淺棕色的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很溫柔,正在跟時安說“謝了,安安”。江嶼的目光在宋衍星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裴夜蜷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裡,霧霾藍的頭髮遮住半張臉,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眼眶還紅著。江嶼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又哭。” 裴夜沒抬頭:“沒哭。感動不算哭。” “隨你。” 他擰開水瓶灌了一口,餘光還是落在宋衍星的方向。宋衍星正在沙發上坐下來,腿交疊,姿態很鬆弛,像是剛才在臺上連唱帶跳三小時的不是他一樣。工作人員拿來一疊待簽名的海報放在他手邊,他點點頭,拿起筆開始籤。 江嶼把水瓶放下。那個男粉的事還在他腦子裡轉。 演唱會有個互動環節,抽粉絲上臺。抽中了一個男的,對方上去之後直接抱了宋衍星。抱了很久。江嶼當時站在舞臺右側,離他們三步,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然後生生定住。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是氣那個人抱得太緊?還是氣宋衍星沒推開? 他從來不會對宋衍星生氣。他只會對別人生氣。 “江嶼。” 宋衍星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江嶼抬頭,發現宋衍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他面前,手裡捏著一顆草莓。 “還氣呢?” 江嶼偏過頭。“沒。” “甜的。” 那顆草莓遞到他嘴邊。他沒有接。過了兩秒,他張嘴,把草莓咬走了。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開,但他不想讓宋衍星看到自己的表情,於是低著頭嚼完,喉結滾動了一下。 宋衍星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輕,掌心溫熱的溫度透過被汗浸溼的演出服傳過來。江嶼的肩膀不自覺地往下沉了半寸,緊繃了一整晚的背肌終於鬆開了點。 “洗完澡早點回去。明天下午兩點覆盤。”宋衍星說完就走了,轉身去跟裴夜說話,然後是沈硯清,然後是時安。一個都不能少。 江嶼看著他走開的背影,低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右手無名指的關節上有塊淤青,是今天跳舞的時候不小心撞到舞臺邊緣留下的。他不記得是哪首歌撞的,當時根本顧不上。 沈硯清從窗邊的位置站起來,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朝他這邊看了一眼。江嶼也看他一眼。沒有點頭,沒有招呼,就這麼一眼,就算是說過話了。沈硯清先出了門。 裴夜磨蹭了一會兒,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被他薅住手腕:“下次再哭這麼明顯,我不給你遞紙巾了。” “你本來就沒遞過。” “對。所以下次自己帶。” 裴夜笑了,那種剛哭完又被他逗笑的彆扭表情。他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揮揮手走了。 時安是最後一個。他從沙發邊角站起來,背好包,走過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哥,你的水。” 江嶼低頭,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那瓶水,沒蓋緊。他擰好蓋子,站起身。 “……走了。”他說。 時安點點頭,替他關了燈。 走廊很安靜。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站在最裡面,後背貼著冰冷的金屬壁,閉上眼睛。 宋衍星站在最前面。 他的視線越過前面三個人的肩膀,落在那個背影上。黑髮,寬肩,脖頸的線條很好看。宋衍星沒有回頭。他用不著回頭。他知道江嶼在後面。 江嶼把下巴縮排領口裡,粉發蓋住了半張臉。電梯下行,頭頂的燈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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