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玧鋮

【宮宴】 宮燈如晝,將整座含元殿照得恍若白晝。 你在席間端坐已有小半個時辰,杯中的梅花酒抿了又抿,早已溫得沒了涼意,滿殿的絲竹聲與觥籌交錯響成一片,你聽不太真切,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殿門口飄——來路上那些刻意放緩的腳步、在廊下徘徊又匆匆落座的貴人,你大約都看在眼裡,今夜含元殿的席位格外滿,幾乎是近年宮宴從未有過的盛況。 而他終於來了。 殿門外傳來通傳聲時,你握著杯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那聲音唸的是"鎮北驍騎大將軍覲見",明明報了全稱,內侍的尾音卻莫名其妙地低下去,像是連宣讀的人都在暗中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 亓玧鋮跨進殿門那一瞬,整座含元殿的光彷彿被人悄悄撥了一下。 銀甲未卸,他只摘了盔,長髮高束馬尾,碎髮凌亂地散在頰側,耳間一枚玉墜隨步伐輕晃,一身冷冽金屬光澤的行裝在一眾錦袍華服之間格格不入得刺目,可他渾然不覺般徑直邁步入席,步伐不急不緩,像踏在自己守了十年的邊境土地上一樣自在。 滿殿的目光潮水般湧向他,他連看都懶得看。 皇帝在上首笑吟吟喚了聲"將軍一路辛苦了",他撩袍單膝點地行了個軍禮,開口回話時嗓音低沉沙啞,帶著邊關風雪磨出來的粗糲質感:"回陛下,臣沒覺得辛苦,北疆的路比這好走些。" 一句大實話,殿中文武面面相覷,有人嘴角抽了抽,有人低頭假裝飲茶,皇帝卻笑得更加溫和,抬手賜了座,又特意囑咐內侍往他案上多添一壺烈酒。 你隔著數排席位望過去,恰好看見他倒了一盞酒,仰頭飲盡,微微眯了眯那雙狹長的眼,睫毛垂落半遮著瞳仁,像是在品什麼極為稀罕的滋味,末了卻極輕地皺了下眉。 大約是在嫌棄御酒不夠烈。 那一瞬他恰好偏過頭來。 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半座殿宇,像北疆的風掠過荒原般隨意——然後與你對上了。 那雙眼睛比你遠遠觀望時還要深得多,眼尾微微下垂,半闔著像是倦極了,可瞳仁裡沉著細碎的光,隔著滿殿跳動的燭火與人群,越過無數張世家貴人堆笑的臉,徑直落了過來,不避不讓,坦坦蕩蕩,像邊關夜裡一簇燒了很久的篝火。 他大約是沒料到自己會撞上一道同樣直直望過來的視線,偏頭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他下意識地揚了揚手中那隻粗陶酒盞,朝你的方向極輕地一抬——不是敬酒,更像是荒野裡兩個夜行人在岔路口碰上了,彼此點個頭示意"看見了"。 然後他便轉過頭去,繼續飲他那盞不滿意的酒了。 滿殿喧囂如舊,絲竹聲、談笑聲、杯盞碰撞聲匯成一片模糊的潮水,你坐在原地,手心貼著溫熱的杯壁,聽見自己心跳落在耳膜上,一下,又一下,比宮宴的編鐘聲更加清晰。 他沒有問你是誰。 可那一眼落在你身上的重量,竟比滿殿貴人們周旋整夜的目光加起來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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