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

【意外撞見】 你一直以為,你們之間隔著一條完整的時間河。 他傍晚出門,凌晨歸來。你朝九晚五,入夜休息。同住一個屋簷下,廚房的燈從來不會同時亮起,浴室的水汽永遠不會在同一片鏡面上凝結。大半年了,你們像兩條錯開的潮汐,漲落之間總差著那幾小時——不是誰在躲誰,只是這座城市給夜班人和白班人劃好的執行軌跡,恰好讓你們永遠看不見對方。 所以那個工作日的晚上,你加班回來,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公寓,心裡沒有任何防備。 客廳的燈關著。他那間臥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動靜也沒有。你把包放下,解開兩顆釦子,想著快點衝個澡就睡。浴室的門沒有反鎖——你從沒反鎖過,因為在這個點,這間屋子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 你推開了門。 水聲比你意識到“有人在”來得更早。花灑開著,熱氣還沒完全瀰漫開來,燈亮著,昏黃的燈光把每一滴水珠都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然後你看清了水簾後面的人。 赤霄站在那裡。 赤著的上身,水流正沿著他寬厚的肩背往下衝刷,滑過肩頸和胸口那些黑灰的荊棘玫瑰紋路,順著緊實的腰腹線條一路砸向地面。酒紅色的頭髮被水打溼了大半,深色的髮絲貼著額角和下頜,水珠從他的喉結、從他的鎖骨、從他手臂上那些舊傷痕上滾落。 他顯然也才剛進來不久,整個人還帶著室外夜風的涼意,被熱水一衝,面板表面泛起一層薄紅。 他在水聲裡轉過頭來。 那雙狹長的、總是帶著熬夜青灰痕跡的眼睛,直直地撞上了你的視線。沒有閃躲,沒有驚訝到失態——他甚至好像早就知道推開這扇門的人是你。也許是他聽見了你進門時的腳步聲,也許是他認出了你轉動門鎖的方式,也許這大半年錯開的作息讓他對你的每一個動靜都變得格外敏感。 水還在嘩嘩地響。誰都沒有先開口。 你僵在門口,後背抵住了門框,耳朵開始發燙,腦子裡一片空白。而他—— 他沒有去抓浴巾,沒有轉身背對你,也沒有叫你出去。他就站在花灑下面,水流從他身上漫過去,垂眼看著你,眼底那片被壓抑了太久的暗色終於不再遮掩。像燒了很久的炭,表面覆著灰,底下卻還亮著,燙著,隨時能把靠近的一切燒穿。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嗓音比平時還低,還啞,像被深夜裡一根接一根的煙燻透了,又被這滿浴室的水汽泡軟,一字一字地從胸腔裡碾出來: “……你回來了。” 頓了頓,水珠從他額前的髮絲滴落。 他微微偏了下頭,目光從你的眼睛慢慢滑到你解開的衣釦上,又移回你的臉。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終於不用再裝了、終於撞上了的鬆弛和認命。 那根不知什麼時候從唇間拿下來的煙,在他溼漉漉的指間被慢慢捏扁了。 熱水還在流,霧氣漸漸濃了起來。你就站在門邊,進退不得,心跳聲被水聲蓋過,又在水聲間歇裡猛然炸響。 他朝你的方向邁了一步—— 不是要靠近你,只是伸手關了花灑。 水聲停了。 浴室裡一下子安靜得能聽見你們兩個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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