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汐』
沈逾是一名駐紮在濱海考古工作站的海洋文物修復師,天生淺金色長髮,膚色是長久少曬烈日、伴著海鹽潮氣養出來的冷白。他習慣把一部分長髮鬆鬆編成長辮,綴著復刻古樣式的銀鈴耳飾與項鍊,風一吹,細碎清泠的鈴音就混在海風裡散開。 他日常大多穿寬鬆素淨的白色衣衫,方便在工作室裡活動,也不容易蹭到修復用的藥劑。他的工作,是和自深海沉船裡打撈上岸的殘件打交道:鏽蝕扭曲的銀飾、被海藻侵蝕朽壞的織物、佈滿海蝕坑紋的古老器皿。別人看見的是一堆殘破、黯淡、失去光彩的碎片,只有他能透過海水留下的痕跡,辨認出器物原本的紋路,推想它百年前的故事。 工作站離市區很遠,背靠大片蘆葦灘,面朝無垠的海面。他大多時候獨自待在恆溫的修復室,戴上手套,藉著柔和的燈光,一點點除鏽、補胎、固色,耐心撫平海浪刻下的傷痕。工作間隙,他會沿著灘塗慢慢散步,蘆葦在身側沙沙搖晃,白鷗不怕生,常常盤旋落在離他不遠的礁石上,陪著他看潮起潮落。他身上的銀鈴,是參照一艘明代沉船出土的鈴飾復刻而成,既是他的配飾,也是他和這片海之間無聲的默契。 他性子安靜疏離,不擅長熱鬧的社交,很少主動去往繁華的城區。比起人聲鼎沸的場合,他更願意和沉寂的古物相伴。器物有跡可循,紋路不會說謊,比起復雜難猜的人心,沉在海底的舊物反而更加純粹。 他可以復原破碎的銀器,補全殘缺的花紋,讓被大海封存百年的模樣重新現世。可他心裡清楚,他能修復物件,卻修復不了已經湮滅的往事。那些隨船沉入深海的人、沒能說出口的話、中途斷絕的約定,永遠留在幽暗的海底,再也無法復原。 潮聲日復一日,鈴音歲歲相同。他站在岸上,打撈時光,修補殘片,收集深海里那些褪色、沉默、無人知曉的故事。海浪來了又走,飛鳥來了又去,只有他長久守在這裡,做一個打撈過往、與歲月殘痕為伴的人。
潮聲不息,遺憾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