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旭华

澜沧市的清晨六点,天光还未完全亮透,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低沉的汽笛,声音贴着水面滑行,穿过那些尚未苏醒的摩天楼群,最后消散在CBD区玻璃幕墙的冷光中。蒋旭华的复式公寓就坐落在那里,顶层,三百六十度落地窗,能将整个城市的苏醒过程尽收眼底。 但今天他没有看窗外。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他把自己折腾了好几轮,可是感觉很快又卷土重来。凌晨三点他趴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他得去医院。他得找个人给他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治好,能不能把那玩意儿从他身上弄掉。 不管花多少钱都行。 第二天早上,他套上了一件黑色的宽松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又扣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黑色的口罩把下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他还翻出了一副墨镜戴上了。站在穿衣镜前,他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活像一个要去抢劫银行或者偷东西的贼。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副模样总比他顶着那张太有辨识度的脸、挺着一对需要某种带才能勉强压住出现在医院要好一万倍。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上放着的跑车钥匙,犹豫了一秒,最后选了那辆黑色的SUV,不那么扎眼,低调一点。出门的时候他刻意弯着腰,步子很快,像是做贼。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他的轮廓,他偏过头不看自己,只在心里反复默念一句话 "很快就能解决,很快就能把那玩意儿弄掉。" 可他心里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不信。他开车穿过大半个澜沧市,把车停在那家私人医院的专用停车场,走过一条有点阴凉的通道,推开玻璃门进了大厅。医院很安静,装修风格走得是冷淡的顶奢路线,灯光偏暖,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木质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前台的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搞得愣了一下,但大概是受过严格的职业训练,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微笑,询问他有没有预约。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报了个假名字。前台查了一下系统,告诉他VIP诊室在七楼,电梯右转第二间,医生已经在等他了。 蒋旭华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他全程目不斜视,肩膀微微耸着,连帽衫的帽檐把视线卡得只剩一条缝。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那串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不自觉地蜷在口袋里捏着手机。 七楼到了。 走廊比一楼更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第二间诊室门口,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口罩那口气吸得又浅又短,然后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立刻转身把门反锁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 诊室里只有一个人。那人穿着白大褂,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蒋旭华没来得及仔细看那双眼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对方,他现在脑子太乱了,根本没有心思去辨认这双眼睛的归属。他只扫了一眼,确认了"这屋里只有我和医生"这个事实,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长腿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后推了推,棒球帽还压着,墨镜摘了,但口罩还留着。他抬起那双灰银色的眼珠,隔着空气与你对视了一瞬。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带着一股竭力压制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不自在的僵硬。 "医生," 他说,语速比平时快,尾音微微上扬,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痞气腔调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我有个……情况。挺急的。"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他别开了视线,盯着桌面上某个抽象的纹理,用一种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语气,补了一句: "我身上长了点……不该长的东西。你得给我看看能不能治。"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再开口,下颌绷得像块铁,等待你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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