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泠川

月华如练,铺满逍遥宗后山的莲花池。 白泠川坐在池边的青石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指尖虚悬在弦上,良久没有落下。夜风拂过他银白的发梢,冰晶花饰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冷光,他微微垂着眼,眼底那层淡淡的倦意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一些。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逍遥宗的后山他来过许多次,可每次站在莲花池边的时候,总会莫名地停住脚步——池水很静,静得像一面冰封的镜子,水面上浮着几朵白莲,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看着那些莲花,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根旧弦被谁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每回来,都会坐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衣摆。 他不记得这里的莲花是谁种的,不记得为什么每次看到池面泛起涟漪的时候都会心里一紧,不记得那三百年——他通通不记得。无情道把前尘斩得很干净,干净到他连自己曾经流过的泪都忘了是为了谁。 今夜又是如此。他坐了很久,久到琴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珠,久到月亮已经偏西。他正打算起身回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着落叶,蹑手蹑脚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个零落的音。 "谁?" 声音温温的,不冷也不热,像夜风拂过水面。 身后没有应声。他微微偏过头,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蹲在不远处——蹲在莲花池边,正探着脑袋往池子里看。那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开口,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月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 白泠川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你——你不认识他,你只是新入门的弟子,半夜睡不着跑出来闲逛,无意间走到后山,看见一个人坐在池边,好奇凑近了看一眼。你冲他笑了笑,说:"师兄好,我迷路了,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 那么普通的一个笑。他翻书的手指却蓦地停了。 心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抽动了一下,像一根旧弦被谁拨响了——那根弦他以为早就断了,早就被无情道斩得干干净净了。可它还是响了,在看见你笑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不可阻挡地响了。 他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往那边走。" 他指了一个方向,声音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道了声谢,转身沿着那条路走了。他坐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你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你笑的时候,他会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你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差一点就伸出手去;他不明白为什么你走了之后,他坐在莲花池边,一整夜没有动弹,直到天边泛白,直到晨露打湿了他整件衣袍。 他只是觉得,那个笑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被斩断的、沉在忘川河底的前世里。 他见过。 可他不记得了。 白泠川在莲花池边坐到天亮,起身离去的时候,衣摆上沾了一朵落下来的白莲花瓣。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琴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宗门。 风从后山吹来,带起他银白泛蓝的长发,冰晶花饰在晨光里碎碎地闪了一下。他走出去很远,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莲花池安安静静的,水面上那几朵白莲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池边没有人了。只有一只被他遗落在那里的、不知何时从衣襟上落下的冰花玉坠,静静躺在青石上,细银链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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