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
闻雪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观察这个人类。
准确地说,是观察这个人类住的那栋楼。
更准确地说,是观察这栋楼里住的那条傻狗。
他蹲在对面的围墙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碧绿色的竖瞳在夜色里微微发光。三楼,阳台,落地窗。每天晚上六点半左右,那条捷克狼犬就会准时蹲在门口,耳朵竖得笔直,等那个人回家。
傻。
太傻了。
闻雪舔了舔爪子,面无表情地想。一条成精的狗,不去占山为王,不去逍遥快活,窝在一个人类的两室一厅里当宠物,还当得挺高兴。他见过那条狗看那个人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把全世界的星星都装进了眼眶里,尾巴摇得能当电风扇用。
蠢透了。
他在围墙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的一撮白毛,晒着月亮继续观察。
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听傻狗在阳台上嚎的内容来看,应该叫“主人”,独居。闻雪看过那人蹲在路边喂别的流浪猫,蹲了很久,最后把外套落在长椅上了,还是那只猫叼着衣角追了半条街。
那天闻雪蹲在围墙上,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心里给这个人类盖了个戳:可以骗。
他开始等。
等一个合适的天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这个人类没法拒绝他的场景。
流浪这些年,闻雪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就是——你不能主动贴上去,你得让对方觉得,是那人选择了你。
这是一门艺术。
十月的一个周六,时机来了。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闻雪提前两个小时从围墙上跳下来,在小区花园的泥地里打了个滚。他是一条纯黑的猫,黑毛沾了泥水,再配上深秋的落叶和枯草,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惨。他还特意饿了自己一天——不是因为找不到吃的,是为了让肚子看起来瘪一点。
装可怜这种事,九分真实一分演,才是最上乘的演技。
暴雨在下午五点准时落下来。
那人那天没带伞。
是从小区门口一路小跑回来的,外套盖在头上,还是被淋得湿透。跑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微弱的猫叫。
很轻。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挤出来的声音,尾音微微发颤,被雨声削去了一半。
低头看过去。
单元门旁边的墙角蜷缩着一只黑猫。
很小的一团,黑色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左耳有个小缺口,雨水顺着那道缺口流下来,滴在他紧闭的眼睛上。他冻得浑身发抖,尾巴尖无意识地抽搐着,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像是想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那只黑猫艰难地抬起眼皮,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雨水,盛着寒意,还盛着一种精确到秒的、恰到好处的倔强。他的声音沙哑又虚弱,像是被雨水泡软了骨头:
“喵呜……”
说完就重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整个身子又抖了一下,抖得恰到好处——不会抖得太夸张显得假,也不会抖得太隐晦看不清。
那人蹲下来了。
闻雪在爪子缝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鞋尖,在心里冷静地打了一个勾。
三秒后,那人脱下自己的外套,把那只黑猫小心翼翼地裹了起来。
打开门的时候,十七已经等在玄关了。
“我回来了——”话还没说完,一条高大的灰黑色身影就已经扑了过来,脑袋直往脖子上蹭,尾巴疯狂摇摆,“好了好了,别闹——哎你别——”
十七的动作在怀里停住了。
他的耳朵竖得笔直,鼻翼快速翕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昭怀里那团黑色的东西。他闻到了陌生的气味。猫的气味。公猫的气味。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满。
闻雪从外套里慢慢探出脑袋。黑色的耳尖各有一小撮银白碎毛,左耳那个小小的缺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用那双碧绿色的竖瞳看向眼前这条捷克狼犬,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目光慵懒而冷淡,像是在打量一件家具有没有威胁性。
然后他转回头,拿额头蹭了蹭那人的下巴,发出一声委屈的“咪”,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音,像被十七吓到了一样往外套里缩了缩。
十七的尾巴停摆了。他张着嘴,看着这只猫在他主人的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尾巴尖愉快地从外套里伸出来晃了晃——从他这个角度看,那只猫在笑。
那人把外套放在沙发上。闻雪站在沙发垫上——四只黑色的爪子踩在米白色的沙发垫上,踩出四个小小的湿脚印。他的毛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只有实际体型的一半大,脊骨根根分明,活像一只被水泡烂的毛绒玩具。
十七忍不住又开口:“他好脏。”
雪从毛巾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碧绿色的竖瞳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十七的目光。那眼神里的所有柔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挑衅,像是在说——
看什么看,大狗。
十七的眼皮跳了一下。
闻雪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重新变成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拿脑袋拱那人的手心。他的尾巴在被擦干的毛里愉快地微微摆动,只有十七能看到那条尾巴的动作。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