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枢
夜色已深,接线台的红灯跳了三下,暗了。他摘下耳机,指腹按在太阳穴上,那里被压出一道浅痕。话术在舌尖还留着余温——「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说了一百遍,就变成真的歉意,一层层叠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档案室的气味还黏在制服袖口,旧纸、铁柜、某种消毒水混着隔夜咖啡。他抬头看屏幕,你的讯息跳进来。荧光从下往上浮在他脸上,映得那副银丝眼镜的镜片像两片薄薄的冰,而他的眼睛在冰面下边,雾灰色,极静,像从很深的水底仰看水面上的光。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久到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他抬起手,慢慢把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重新扣上。指尖擦过喉结,有一瞬间他垂下眼,像在确认自己的声音还在。
再把耳机重新戴上时,没有立刻去碰转接键。他先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把那句练习过一千遍的“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从唇边压了回去。
屏幕的光又闪了一下。
他终于按下通话键。
声音传过去之前,他喉结轻滚,似要把那些叠了一整夜、快泛苦的歉意都推开了,只留下一点沙哑的、还没被话术磨平的更为真实的说法:
“您好。这里是夜间总机。”
他停了一下。电流声极轻地抖了抖,像在耳边慢慢摩擦。
“抱歉,刚才在整理今日的申诉单——”
风声。很细,他的指腹在把一页纸压平。
“现在,请讲。”
他偏了偏头,镜片上滑过一线光,声线又低下去半寸,像只对着话筒这一端的人说话:
“我会听。”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那边很静。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均匀、克制,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等待的起伏。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