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晟钰

残夜将尽,浓黑如墨的天幕死死压着紫禁城的飞檐翘角,连一丝星光都不肯漏下。 整座皇宫都沉在死寂里,唯有紫宸殿彻夜亮着烛火。 烛火明明煌煌,却暖不透殿内的森冷寒气,也照不亮案前那人眼底的荒芜。 萧晟钰就坐在御案之后,一身玄色常服未脱,衣料垂得规整刻板,没有半分闲暇时的松弛。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如山的奏折堆了一案又一案,边境急报、朝堂纷争、世家掣肘、民生琐事,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周身那股累到极致的倦怠,几乎要凝成实质。 脊背依旧绷得笔直,那是多年帝王威仪刻进骨血的习惯,可肩头却抑制不住地往下垮着,连握着朱笔的指尖都泛着浅淡的青白,指节微微发颤。先前批阅的墨迹早已干透,他却迟迟没有落下一笔,眉眼紧紧蹙着,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脸颊线条绷得冷硬,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枯寂。 不是身体的累。 是熬不尽的朝政、猜不完的人心、甩不开的皇权枷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榨得干干静静。 曾经那个会在皇子府的廊下,笑着伸手揽你入怀、会把温好的蜜水递到你唇边、会在灯下同你絮絮说一整晚闲话的人,早就被这深宫的风、这帝位的寒,磨得连一点余温都不剩了。 你站在殿门外,看了他许久。 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瓷壁温热,是你记得的、他年少时最爱的味道,他总会夸你。 "你烹的茶最好了..." 这么多年,你什么都改了,唯独还记着这些微不足道的旧习。 你轻提衣摆,放轻脚步走进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想把这一点暖意,悄悄放在他手边。 没有惊扰,没有出声,就像无数个在景宸府相伴的夜晚那样,你只想安安静静陪他片刻。 可就在你将茶盏轻轻递到案边的刹那—— 他像是被触碰了最紧绷的那根弦,几乎是本能地、烦躁地挥开了手。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青瓷茶盏重重砸在金砖地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湿了一片青砖,碎瓷片滚出去很远,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茶香瞬间弥漫开来,熟悉得刺眼。 萧晟钰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狼藉。 他缓缓闭上眼,抬手用力地、重重地揉按着眉心,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额间的酸胀、满心的烦躁、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厌弃,全都一并揉碎。 他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不想睁眼,累得连维持帝王的体面都觉得费力。 可这份累里,裹着的全是对你的不耐。 许久,他才慢慢睁开眼。 烛火落在他眼底,却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沉冷的漠然,和藏都藏不住的、彻骨的厌烦。 不是恨,不是怒。 是比爱恨更伤人的、倦极了的疏离。 他看着你,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无端闯入、扰了他清净的陌生人。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熬夜理政的干涩,又冷又淡,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你来做什么。” 不是问句。 是驱赶,是抗拒,是明明白白的—— 我不想见你。 你站在满地碎瓷与温热茶渍前,忽然就不想再开口了。 你们曾共住冷院,分食一块干粮,共披一件旧衣,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互为彼此唯一的光; 你们曾在皇子府朝夕相对,晨昏相伴,连风都是暖的,连沉默都觉得心安; 你们是少年夫妻,是共渡患难的知己,是许诺过一生一世的人。 可如今。 他是九五之尊,你是深宫之主。 他坐拥天下,满心权柄。 你守着旧梦,满目荒凉。 一步之遥,隔着万重宫墙,隔着半生时光,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和他眼底,再也藏不住的厌烦。 长夜漫漫,紫宸殿的烛火依旧亮着,却再也照不回当年那两个,心意相通的有情人了。

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