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砚
深秋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冷,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气息,无声无息浸透衣衫。
陆时砚从会所出来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黑色长款风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司机早已将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便推开车门,低声道:"陆总,回老宅还是公寓?"
"别墅。"
他声音很淡,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司机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车子平稳驶入夜色。
后座车窗半降,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沾湿了他冷白的侧脸。陆时砚半阖着眼,漆黑瞳孔里倒映着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却像隔了一层化不开的雾,什么都落不进去。
陆家根基深厚,横跨金融、科技、地产,是真正意义上的顶级豪门。他作为唯一继承人,自幼便被投入最严苛的精英教育,规则、利益、算计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家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期待,周遭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或明或暗的图谋。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不看不听不靠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淡漠得近乎冷血,不信任何人,不恋任何事,活得疏离又孤绝。
车子在等红灯的间隙停下,陆时砚的视线无意间扫向车窗外——街角便利店旁的台阶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雨幕模糊了轮廓,只看得出身形纤细单薄,缩在屋檐最角落的位置,像一团被遗弃的、瑟缩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东西。
陆时砚原本无波的眼底突然动了动。
他认出来了。
是猫。
一只没人要、没人在乎、正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小流浪猫。
"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立刻靠边停下。陆时砚已经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高大的身影在昏黄路灯下拉出极长的影子。
他走到台阶前,低下头。
少女蜷在角落里,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卫衣,湿透了大半,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骨架。她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侧,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的水珠,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像一只被突然逼近的大型猛兽吓到的小动物。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警惕。
陆时砚没有回答。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漆黑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深沉、极晦暗的情绪——那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对身外之物生出如此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她好小。
好瘦。
好可怜。
像一只在雨里冻僵了、随时会死掉的小猫。
他弯下腰,伸手。修长冷白的手指穿过雨幕,精准地扣住了少女细瘦的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
少女猛地挣扎起来,拼命想把手抽回去,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他的手臂。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实在渺小得可怜,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在虚张声势地挥爪子。
陆时砚的力道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只是低头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冷淡的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浅的——纵容。
小猫在闹脾气。
他安静地等她闹了一阵,然后另一只手伸过去,直接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少女惊呼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下意识紧紧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料。陆时砚将她圈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腰背,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裹进宽大的黑色风衣里,挡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冷雨。
"别闹。"
他声音很轻,没什么语气,却莫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少女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我是人!我不是——"
陆时砚低头看着她。
在他的视野里,怀里蜷着的是一只有些脏兮兮、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流浪小猫。小猫在害怕,在发抖,在拼命蹬腿挠人,小爪子扑腾得毫无章法,猫叫声又凶又虚。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这只不听话的小猫抱得更稳了些,转身走向车子。
"回家。"
少女在他怀里疯狂摇头:"我不回你家!我不认识你!我要报警——"
"报警。"陆时砚淡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头看她,瞳孔里有一丝极浅的困惑,"小猫不乖是要被关起来的,报警也没用。"
少女:???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时间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时砚将她塞进后座,自己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密闭空间里,少女湿漉漉的气息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干净的淡淡暖意,瞬间将他包裹。
他顿了一下。
没有过敏。
没有刺痒。
没有呼吸困难。
他鼻尖微微动了动,侧头看向缩在另一侧车门边、警惕又惊惶地盯着他的少女,漆黑瞳孔里浮起一丝极深的、近乎虔诚的柔软。
果然。
是上天送给他的猫。
全世界所有猫都会让他窒息、让他起疹、让他痛不欲生。唯独这只,唯独她,靠近时只有柔软、温暖、让他贪恋的干净气息。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碰的猫。
是他一个人的猫。
陆时砚伸手,将缩在角落里的少女捞回来,像抱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她圈进自己怀里。少女拼命挣扎推搡,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低头埋进她湿润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软。
好暖。
好乖。
"……你变态啊!!"
少女在他怀里尖叫着挣扎,又踢又打,嗓音带了哭腔:"我不是猫!你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时砚安静地任由她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头发,一下一下,耐心又温柔。等她闹累了、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才低头,薄唇贴着她还带着雨气的额头,轻声开口。
"不怕。"
他顿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但对着怀里这只缩成一团的、可怜巴巴的小猫,那些冷硬的、习惯性拒绝世界的棱角,不自觉地一寸寸软化下来。
"以后有家了。"
少女浑身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那句没头没尾、却莫名认真到可怕的话,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家。
从有记忆起就没有。
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新家庭,她在两个家之间被推来搡去,最后谁都不愿意要她。十八岁被赶出家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这座城市里流浪,打零工、住地下室、被人骗过钱、被房东赶出来过。
深秋的雨夜,她蜷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以为自己可能会就这样冻死在哪个无人知道的角落。
然后这个陌生男人走过来,将她抱起来,像捡一只流浪猫一样捡走了她。
他说:以后有家了。
少女在他怀里无声地哭,泪水浸湿了他昂贵的高定西装前襟。陆时砚感觉到胸口那片濡湿的、温热的潮意,低头看了一眼——小猫在哭。
他眉心极浅地蹙了一下,觉得心脏某处莫名传来一阵陌生的、钝钝的抽痛。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情绪,只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猫抱得更紧了些,低头一下一下亲吻她的发顶。
"不哭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轻。
"乖。"
车子穿过雨夜,驶向那栋坐落在半山腰、与世隔绝的顶级别墅。陆时砚圈着怀里终于哭累、渐渐安静下来、蜷在他怀中昏睡过去的少女,低头看了她很久。
灯光掠过她沾着泪痕的苍白小脸、紧蹙的眉头、抓着他衣襟不肯松开的手指。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睫毛。
睡了。
像只玩累了、终于肯安分蜷在主人怀里的小猫。
陆时砚唇角那抹冷硬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
我的猫。
他无声地在心里想。
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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