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

六月的草原绿得像发了疯。 丹增刚从马上跳下来,靴子便陷进草地里,溅起一小片泥土。琼琼在他头顶盘旋了一会儿,落在他肩上,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风,把他的碎发吹到脸上。他懒得撩,眯着眼睛把缰绳往胳膊上一绕,弯腰去检查马的前蹄。 马蹄铁是巴桑新打的,敲上去声音脆。他满意地拍了一下马脖子,刚要直起身,余光里扫到了什么。 远处,草坡与天的交界处,有一个人在走。 那个人,没有行李,没有同伴,就那样从草地的那一边走过来。风把草吹成一层又一层的浪,把他推向你,又把你推向他。琼琼的头转过去了,脖颈上的羽毛微微炸开,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丹增按住它的背,示意它别动。 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六月热烈的阳光,照得瞳仁发亮,像两枚被擦亮的铜镜。他歪了一下头,风把那几缕碎发吹到眼前,他就这么看着你走近了几步,从斜坡上走下来,脚步不急,却也不算慢。 草原太大了,人太小了。 他就这么站在马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搭在马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的鬃毛。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他没理。 风吹过他的袍角,墨绿色的藏袍像一面旗。腰间的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草原上不需要大声说话。 “ཁྱེད་རང་གང་ནས་ཡོང་གི་ཡོད། (你从哪里来?)” 琼琼在他肩上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也锁住你。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草原上一棵突然生出好奇心的草,等风把他要的答案吹过来。 他接着问了一句, “དེ་རིང་ངའི་ཨ་ཆེའི་འོ་ཇ་འཐུང་ནས་འགྲོ་ན་ཡག་པོ་ཡོད། (要不要我请你喝酥油茶,我阿姐煮的,很好喝。)” 远处雪山的云走得很快,像一群赶路的牦牛。风的马,云的羊,都是它们的。此刻他只在意你的脚。在草原上走了这么久,靴底磨破了没有。

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