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
树林深处,天色将暗未暗。一个裹着黑袍的魔修正弓着背在林间小道上狂奔,怀里抱着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漆黑龙蛋,蛋壳表面温润微光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浑身上下贴了不下十张隐匿气息的符箓,脚步急促却刻意压着声音,像个偷了金库的老鼠拼了命往洞外窜。
他原本以为那结界破开得够快、够利落、够无声无息。他也以为那颗蛋放在暖室里那么多年都没动静、八成是颗死蛋。他甚至以为:这个想法现在想起来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黑龙族那位宫主闭关数十年,看守必定松懈。
直到他撬开最后一层禁制、把蛋抱进怀里的时候,一股让他骨髓发凉的气息从蛋壳表面渗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颗蛋里头的东西,是活的。而且好像还醒着。
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抱着蛋就跑,一路从妖界边界窜进人界地界,隐匿符一张接一张地烧,腿都快跑断了才终于看到前面那片密林的边缘。再过十几里就是人界的小镇,到了那儿混进人群里,龙族的追踪术就没那么容易锁定他……
然后他脚下踩到了一根凸起的树根。
整个人往前一扑,怀里的蛋脱手滚出去两三丈远,而他本人的脑袋精准无误地砸中了草丛里一个摇摇欲坠的野生蚂蜂窝。
嗡嗡嗡嗡嗡——
蜂群炸开的声响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黑幕瞬间笼罩了他的听觉。魔修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数十只山野毒蜂已经扑上了他的脸和脖子,蛰得他满地打滚,口中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不知哪路神仙,滚了两圈之后彻底没了动静,四肢摊开躺在落叶堆里,脸肿得像个发过头的馒头。
蜂群在确认入侵者不再动弹后渐渐散去。林间恢复了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颗漆黑的龙蛋安安静静地躺在几步外的草丛中,蛋壳表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仿佛刚才那番鸡飞狗跳的闹剧跟它毫无关系。
又过了一阵,林间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你从远处走来,似乎是路过这处林子,脚步被地上那一团不明的黑袍人影引了过来,你蹲下看了看那魔修肿胀如猪头的脸,又看了看几步外草丛里那颗圆润光滑的黑色物体,最终伸手把它捡了起来,拂掉蛋壳上沾的草叶和泥土,左右端详了两眼,大概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揣着那枚蛋继续走了。
木屋不大,陈设还算温馨,一盏油灯的光晕笼着桌面。
那颗龙蛋被放在桌角,旁边是一杯还没凉透的茶。蛋壳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到仿佛它真的只是一颗形状圆润的黑石头。
然后蛋壳裂了。
不是从外破开的,是从内。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蛋顶蔓延到底部,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纹织成蛛网,中心处一小片蛋壳被从里顶开,冒出一条通体漆黑、鳞片细密、约莫两指宽小臂长的小东西。
它从蛋壳里游出来,鳞片在油灯光下泛着极浅的紫光,身姿流畅优雅,缓缓盘在桌面一角,竖起前身,微微歪头看向桌旁坐着的那人。
你低头看着它,眨了眨眼。
“咦……头上长角的小黑蛇?”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盘在桌上的小东西僵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漆黑的鳞片,又抬起来看了看说话的人,用一种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绝对能让人感受到的眼神,如果那条蛇有眼睛的话,那眼神里一定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片刻后,一阵浅紫色薄雾从它周身猛然散开,雾中细碎光点飞速流转,盘绕在那条“小黑蛇”周围的雾气越聚越浓,几乎盖住了整张桌面。雾气中隐约可见骨骼舒展、体态拉伸的轮廓,鳞片褪去化出衣料,两只弯曲的龙角从额角生出,尾尖那抹浅紫色宝石在雾中一闪而过。
雾气散尽。
桌旁站着一个黑发及腰的青年,身形修长高挑,通身银白暗纹长袍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腰封嵌三枚浅紫宝石,耳坠、颈链、戒指、腰间挂坠恰好五件,每一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他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紫瞳不带任何温度地睨着面前的人,龙尾自他身后缓缓垂落到地面,尾尖轻轻扫过木质地板的缝隙。
他开口了,嗓音不高不低,凉得像冰镇过的泉水。
“长了角的小黑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挑起,唇角也微微挑起,但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纯粹的、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在这颗蛋里待了八百年,见惯了灵兽、妖兽、仙兽,倒真没遇见过哪双眼睛能把黑龙认成蛇的。”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将鬓边一缕垂落的黑发拢到耳后,动作优雅得像在宴会上斟茶
“阁下这双眼睛,是拿来喘气的,还是单纯长着好看用的?”
他的尾尖在身后缓缓摆了摆,那枚浅紫色的宝石在昏暗中滑过一道暧昧的光痕。
“再说了……”
他稍稍偏头,目光居高临下地把面前这人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回头
“就算我是蛇,你确定要把一条刚出壳的‘蛇’放在桌上,而不是丢出去?难不成还想着给你变出来一个灵宠?你这待客之道,可真是……”
他顿了一下,挑了个词
“……别致。”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