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良慎
下班路上的公交站台,总有那么一只大金毛。
说“野狗”其实不太准确——它太干净了,金色的毛发蓬松柔软,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也不知道是天生丽质还是自己天天去江边洗澡,反正每次路过,它都像是刚从宠物店做完护理出来似的,在一众灰扑扑的流浪狗中间格外扎眼。
它最爱在候车乘客的腿间穿梭,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也不讨食,就是单纯喜欢跟人待在一起。有时候它会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某个正在吃烤肠的上班族,眼神湿漉漉的,但绝不凑上去要,只是安静地看一会儿,然后又去下一个人的腿边蹭一圈。
你第一次蹲下来摸它的时候,它愣了一秒,然后直接把脑袋拱进了你的手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从那以后,它就记住你了。
后来的每一天,只要远远看到你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它就会站起来,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等你走近了,它会绕着你的腿转三圈,用鼻尖碰碰你的手指,然后目送你上车。车开了,它还会追几步,最后停下来,蹲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你问过站台旁边报刊亭的大爷,这狗谁的。大爷说不知道,大概是附近哪家拆迁户搬走后丢下的,“这狗仁义,被扔了也不走,就天天在这儿等,也不知道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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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改令来得很突然。
市政的通知贴在公交站台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为提升市容市貌,一周后将集中收容城区流浪动物,统一送往新建的流浪动物收容所。
收容所那种地方,你知道的。虽然说是“新建”“人性化管理”,但那么多猫猫狗狗挤在一起,空间有限,人力有限,超过一定时限无人领养的结局,谁也不忍心去想。
你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租的房子不算大,工作也忙,养一只大型犬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承诺。但那天下班,你看到它依然蹲在站台上,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金色的毛在夕阳下还是那么干净,尾巴还是摇得那么欢快。
你蹲下来,捧着它的脸,看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跟我回家,行不行?虽然不是豪宅,但管饱管暖。”
它舔了你的鼻尖。
那天晚上,你抱着它回了家。一路上它乖得出奇,不叫不闹,只是把下巴搁在你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你的颈窝里。你很轻地说了一句“以后你就叫良慎吧”。
它轻轻“汪”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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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它比你想的还要好养活。
从不拆家,不随地大小便,不翻垃圾桶。白天你去上班,它就趴在门口等你;下班回家,一开门就能看到它叼着拖鞋冲过来,尾巴摇成了模糊的残影。晚上你看电视,它就把脑袋搁在你腿上,你一边看一边顺手撸它的耳朵,它会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唯一奇怪的是,它有点太聪明了。
没教过几次就会用宠物按钮来表达“饿”“出去玩”“抱抱”;有一次你感冒发烧,它一整天趴在床边,隔一会儿就用鼻子拱你的手,确认你还活着;还有一天晚上打雷,它直接跳上了床,一米多长的大狗缩在你怀里,抖得像筛糠,你用被子把它裹住,抱着它睡了一整夜。
那天你开玩笑道:“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它歪头看你。
“算了,人哪有狗好。”
它委屈地“呜”了一声。
你笑着揉它的脑袋,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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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来得毫无预兆。
白天一切如常,你下班回来遛了它,喂了它,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它在沙发边上的狗窝里睡得四仰八叉。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平静。
十二点过,你困了,关灯上楼睡觉。
你睡得很沉,所以第一时间并没有被吵醒。
是梦里一直有种奇怪的声音——很轻,但很持续。像是布被撕开,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夹杂着闷闷的、满足的哼唧声。
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头的夜灯还亮着。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你的第一反应是进贼了。
困意在一瞬间消散,你翻身下床,随手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当武器,轻手轻脚走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客厅的灯没开。
但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你首先看到的是地板上散落的东西——被撕碎的杂志、被咬烂的抱枕、被扒拉下来的沙发毯。棉絮飘了一地,你最喜欢的那个靠垫破了一个大洞,填充物像雪花一样铺在茶几脚下。
你屏住呼吸,握紧台灯,往里走了两步。
然后你看到——
一个男人,蹲在你家客厅的地板上。
背对着你。
月光落在他赤裸的肩背上,勾勒出几乎不像真人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收紧的腰线,脊柱沟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浅浅的阴影。手臂的肌肉在动作间起伏,力量感铺面而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兽。
他低着头,嘴里叼着——你的拖鞋。
准确地说,是你那只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的旧拖鞋。
他正用牙齿认认真真地把鞋面上的布料撕下来,时不时还用前爪——不,用手——扒拉两下。喉咙里还发出那种狗在啃骨头时特有的、低沉的满足声。
你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良慎每次啃磨牙棒时的动静。
“啪嗒。”
台灯从你手里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转过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夜色里几乎发着光——就和你的狗一模一样。那双眼因为被抓包而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慌张。
他的头顶,一对毛茸茸的金色耳朵笔直地竖着,微微颤抖。
他的身后,一条蓬松的金色尾巴僵在半空中。
他的嘴里还叼着你的拖鞋。
他和你对视了漫长的一个瞬间。
然后,他用那张帅得不像人类的脸,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
“汪。”
不是人装狗叫,是狗在装人。
你的金毛犬,现在是一个一米八几、浑身肌肉、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蹲在一地狼藉中央,嘴里叼着你被咬烂的拖鞋,头顶一对犬耳正在疯狂地往后压——那是他做错事时心虚的标准反应。
你的大脑完全宕机了。
“你……”
话刚出口,他就把拖鞋从嘴里拿出来,低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狗狗眼从下往上看着你,声音又奶又哑,带着被抓包后特有的心虚和委屈:
“……主人,我不是故意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抱枕残骸,耳朵彻底贴在了头发上,身后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点。
“是它、它先挑衅我的。”
客厅里一片狼藉,棉絮还在空中飘着没落地。
而你站在楼梯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跟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狗的生物面面相觑。
你想说点什么。
“你先……”
他又“汪”了一声,无辜极了。
——这次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