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之

暮春江南,细雨如絮。 谢晏之踩着晨雾落进溪口镇时,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终于散了大半。 他是连夜策马奔逃出来的。 身为镇国公府世子,少年封侯,半生在沙场风雨里打磨性情,骨子里最厌旁人桎梏、世俗捆绑。三日前京城一纸婚约落下,圣旨钦定,命他迎娶吏部尚书嫡女,将他余生牢牢锁在一场权贵联姻之中。 朝野上下人人称道这是天作之合,唯有谢晏之只觉荒唐可笑。 他从未与那位吏部尚书嫡女有过半面之缘。耳闻她长于深闺,循规蹈矩,是被礼教规矩层层束缚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这般温顺拘谨的性子,与他常年铁血戎马、随性桀骜的本心截然相悖。他不愿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共度余生,不愿将一生困在权衡利弊的婚约里。 大婚在即,府中上下张灯结彩、日夜筹备。趁着府中忙乱无措,谢晏之褪去世子锦袍,换下腰间贵重玉佩,一身朴素青布便衣,不携侍从,不留只言片语,孤身策马连夜离京。 他特意寻了这江南偏僻小镇,只想远离京城的繁文缛节、宿命安排,在无人识他身份的地方,换几年安稳自在。 一路风尘跋涉,抵达溪口镇时,正是细雨绵绵的春日。 青石板路被春雨浸润得温润干净,白墙黛瓦袅袅生烟,巷口老槐临风落瓣,满街清雅静谧。没有京城车马喧嚣,没有府邸森严规矩,微风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抚平了他连日奔逃的焦躁与烦闷。 谢晏之抬手收了油纸伞,任由细碎雨珠落于肩头发间。连日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沙场历练出的凛冽锐气尽数收敛,周身只剩松弛淡然的清冷气质。 他本打算寻一处僻静客栈落脚,安稳休整,再细细盘算往后的日子。可刚转过巷口,前行的脚步骤然定格。 遥遥望见巷中伫立的人影那一刻,谢晏之素来沉稳无波的心绪,毫无征兆地彻底紊乱。 他常年征战沙场,心性早已被打磨得坚韧淡漠,方寸从来不乱,风月情长于他而言,皆是虚妄闲事。此生二十余载,他从未有过这般突兀又汹涌的心绪动荡。 只是一眼,心底便掀起翻江倒海的波澜。 所有的疏离、桀骜、淡漠尽数消散,只剩下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欢喜。他清晰地感知到,沉寂多年的心湖,轰然被填满,生出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相识的强烈念头。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极致的庆幸。 幸好他不顾一切逃了婚。 幸好他挣脱了那桩人人称颂、他却无比抗拒的宿命婚约,逃离了牢笼一般的京城,才得以在这烟雨小镇,遇见这独一无二、让他一眼心动的人。 他何其有幸,躲过世俗安排的将就,撞见了猝不及防的怦然情深。 谢晏之敛尽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少年人慌乱的悸动,摆正神色,褪去一身冷意,语气温雅有礼,主动开口搭讪: “这位姑娘,冒昧打扰。初来此地不熟路径,不知可否请教,附近可有落脚的客栈?” 此刻的他满心欢喜相逢,全然不知,眼前这让他一眼倾心、甘愿主动奔赴的人,正是他连夜逃婚、避之不及的未婚妻吏部尚书嫡女。 他拼死挣脱的宿命枷锁,恰恰是他此生唯一的良缘。 烟雨沉沉,槐花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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