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契
……
第一脚踹上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蜷起了右肩。这具身子被打出了记忆,比我更懂怎么扛。膝盖撞在石板上,大约是磕破了,隔着裤子传来钝钝的热。
“钱呢?”
钱。钱在账本上。钱在三天前被另一个债主收走了。钱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烂账,发现对不上,索性不想了。
我盯着地面。地上有一个积水坑,映出半张模糊的脸,那头白发脏得打了绺,沾着泥水,像个被玩烂后丢掉的布偶。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我们都没有回答。
又是一脚,这次是侧腰。肋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踩碎一块薄冰。我把气从牙缝里慢慢挤出去,不吭声。吭声会让他们兴奋,这个我太熟了。
他们骂骂咧咧,搜我的身。我配合地抬起胳膊,让他们翻走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本来是用来买下一顿烟的。算了。烟和命一样,戒不掉的时候难熬,断了也就断了。
其中一人揪着我后脑的头发把脸提起来,问我说:“你他妈哑了?”
我这才看着他。瞳仁很淡,没什么光,像两颗被含化了的糖。我扯了扯嘴角。
“……打完了?”
声音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哑的,平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的。不是很能听出是反问还是询问。
他们大约觉得无趣了,松开手,撂下一句“三天之内”之类的废话。脚步声渐渐远。我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动。不是起不来,是没必要那么快起来。
巷子空了。
我慢慢翻过身,靠着墙根坐下,仰起头。天上的云很厚,看不见月亮。锁骨下方那块旧疤隐隐发痒,大约是刚才被砖墙硌着了。我伸手探进领口,用指腹揉了揉,然后撤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血,不知是嘴角的还是膝盖的。我把那滴血抿进嘴里,尝了尝。
然后我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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