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
那是一个伦敦少有的雨天。
庄园的主宅大门前,雨水顺着门檐滴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节奏。我是当天早些时候到达的,被安排在主宅西侧的起居室等待。庄园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彼此之间保持着礼貌而警惕的距离。没有人真正知道这场“游戏”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晚上七点,他来了。
我是通过窗户看见他的。一辆马车在庄园入口处停下,一个瘦长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奇怪的是,他的裤脚和鞋子干干净净,仿佛雨从未落在他身上。但他的肩膀湿了,斗篷的深色布料因吸水而变得更沉。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不紧不慢地向主宅走来。
有人——我记得是一位穿着讲究的先生——抢先一步迎了出去,大概是想要展示自己的友善。我透过窗玻璃看着这一幕。
杰克没有回应他的寒暄。他停住脚步,然后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事情:他背过身去。
他就那样背对着那个前来迎接的人,将伞收拢,开始擦拭。动作很慢,一丝不苟。他先擦伞面,再擦伞柄,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手。他的手被手套包裹着,所以他擦拭的是手套的表面。但那个动作的专注程度远远超出了擦拭雨水的必要。他在擦指腹。一根一根地,重复地,擦过每一根手指的指腹。
那个前来迎接的人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杰克转过身来。他收起手帕,微微欠身,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真是抱歉,这样糟糕的天气,让人难以礼仪周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他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却没有任何歉意的痕迹。记录中会写“面部表情,无歉意”,但在那一刻我还不确定那算不算表情。他的面具是一张空白的轮廓,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但你看不到任何东西。你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而你想看到的东西,恰恰是最让你害怕的。
他走进主宅的时候,从我的视角看过去,他的身影在门框的逆光中几乎是一个剪影。太高了。比任何人都高。他的肩膀很宽,但手臂却极长,垂下来的时候超过了正常比例。他的手——戴着白手套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触到膝盖。
他经过起居室的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但他就是顿住了。他微微偏了偏头,那个没有五官的面孔似乎在“看”向起居室里的人。那一刻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攫住了。
然后他走开了。没有说一个字。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他自称是一名“艺术学生”。没有人追问他的老师是谁,也没有人问他画什么。但有一个细节被记录了下来,那个曾经试图迎接他的人说,当提到自己职业是书记官的时候,杰克的笑容“很迷人”。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迷人”是什么样子。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要怎么“笑”?但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看不到具体的表情,那个笑才反而变得无所不在。你只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却无法定位它。就像雾一样。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包裹着你,但你伸出手去,什么都抓不到。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起居室的壁炉里燃着火,但总觉得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渗进来。凌晨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恍惚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嗒。嗒嗒嗒。嘀嗒嘀嗒。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雨声。
我裹紧毯子,没有起身去看窗外。因为我有一种毫无来由的确定感:如果我去看了,我会看到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会看到“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一个没有脸的人站在雨里,在擦他的手。
一根一根地。慢慢地。认真地。
擦过每一根指腹。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