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衍之
【神女观】
脚下的石阶被几百年的香客踩得光滑凹陷,每一级都磨出了弧形的凹槽,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被雨水泡发之后摸上去像冰过的绒布,石阶尽头立着一座老观,灰墙黛瓦,飞檐翘角,檐下垂着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雨后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观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三个斑驳的字。
神女观。
香灰,陈年的、厚重的、积了几百年没散的香灰,大量劣质香烛混合着冷掉的灯油、供果腐烂又风干的甜腥、还有说不清的腥气,像经血,像产后未净的恶露。
一个女人快步从香火气里走出来,灰蓝色的旧道袍,领口磨得发白,袖子卷到手肘。她大概有六十岁,头发灰白,眉眼清瘦,下巴上有一粒显眼的黑痣,她走到你面前,双手合十,浅浅地躬了一下身子。
“诸位,来得巧。”她说,“明日就是神女诞,几位是外乡客吧?暴雨困住了不少香客,观里还有空厢房,请跟我来。”
她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红绳,每人一根,段衍之拨了两下系在腕上,然后往后稍稍侧了一下头。
“老道长,观里供的神女娘娘……是管什么的?”
“娘娘什么都管。”道姑说,“你们远道而来,进去拜一拜吧。神女娘娘慈悲,有求必应,只要虔诚。”
正殿,神像在正中间。
那是一尊木雕的女身像,比真人略大,端坐在莲花台上。她的脸被香灰熏得发黑,五官只能看出轮廓,低垂的眼帘、紧抿的嘴唇、还有一双手交叠在膝上,手上全是裂痕,那些裂痕是年复一年的香火熏出来的,木头的纹理在高温下爆开,又被人用清漆封住,隔年再裂,再封。反复了几百年之后,那双手的掌心已经看不到纹理了,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疤。
正殿外面跪着一排人,全是女的,从十几岁到七八十岁,头发白的黑的灰的,衣服补丁新旧不一,跪姿一模一样,膝盖并拢,双手合十,下巴微抬,嘴翕动着默念心愿,眼睛盯着神像的脸。
她们跪在那里,膝盖都跪烂了,求的是什么呢,求儿子平安,求怀个男胎,她们的手上全是茧,她们被男人打断肋骨,她们这辈子很难吃一顿饱饭,不为自己求,全是为儿子、儿子、儿子。有一个裹小脚的老婆婆跪不稳,身体一直晃。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旁边扶住她,说,阿婆你歇歇,她说,不歇,娘娘看着呢,娘娘会保佑我孙子儿子的。
正殿外面的屋檐下站着老道姑。
“那是方婆。”不知什么时候,道姑已站在了你们身后不远。“她说她孙子出去打工五年没回来,每年神女诞她都来跪,跪了五年了。”
神女诞,第一日有晨钟,第二日有焚香献米饭,第三日有“等身愿”,就是送子仪式,老道姑在分发客房被褥时提了一两句。
睡吧,明天是神女诞正日。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