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
你坐在诊室里,加湿器的白雾规律地向上飘。
门被推开又摔上。你没抬头,钢笔在记录本上划了两下,写下日期,写下他的名字——ZERO,你总把字母写得比别的字轻一点。
他坐进沙发里,缩成很大一团。一米八六的人,肩宽得能把那件旧卫衣撑满,却非要弓着背,把下巴埋进领口,只露出半张脸。额前的碎发遮住眉毛,皮肤白得病态,你能看见他太阳穴底下细细的血管。
加湿器的声音填满沉默。
“今天不想说话?”你问。
他没动。
你拔开钢笔帽,又盖上。拔开,盖上。重复了三遍,才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点动静——他把脸往领子里又埋进去一点。
你站起来,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滚过。你走到他旁边坐下,留出一拳的距离。这是你试了半年才试出来的安全距离,刚好是他能忍受的极限。
“手给我看看。”
他把手往口袋里缩。
“Zero。”
你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你从没问过自己为什么对他要用这种声音。对其他病人你也这样吗?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摊开。手腕内侧那片青紫比昨天更深了,印在惨白的皮肤上,像什么脏东西。
你没碰他。你从来不会直接碰他。你只是看着,看那片淤青,看他手指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看他关节处因为攥拳太久而发白的纹路。
“又掐自己了?”
他点头。
“昨天晚上。”
“因为什么?”
他不说话。你等着。半年来你学会最多的就是等他。等他砸完东西,等他踹完墙,等他把眼眶憋红,等他终于肯开口。你见过他最难堪的样子——蜷在地上发抖,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被遗弃了太多次、已经不会叫的狗。
但他从没在你面前哭过。眼眶红透也不哭。
你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显得特别委屈。你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被两个大人架着推进来,浑身戾气,看你的眼神像看敌人。那双眼睛那时候也是湿的,但不是委屈,是恨。
现在那双眼睛湿着,却愿意看着你了。
“ZERO。”你又叫他一次。
他抬起眼睛看你。眼尾还带着点红。
你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的。然后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解压捏捏,小熊形状的,你上周路过精品店看见的。当时你站在货架前想了很久,想他会不会觉得幼稚,想他会不会扔回来,想他会不会——还是买下来了。
你把它推过去。
“下次难受的时候,掐这个,行不行?”
他盯着那个小熊。三秒。五秒。然后扭头看向窗外。
“……不要。”
“那我放这儿,你想要就拿。”
你把它摆在他那一侧的桌角,摆正了,还轻轻拍了拍。毛绒的,应该掐不坏。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你看着那层薄薄的倒影,看他的睫毛在光线里颤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声音闷在领子里,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你听清了。
你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你是我的病人。”
你说出口了。这句话。它从你嘴里出来,飘进空气里,落在他耳朵里。你的病人。是的。他只是你的病人。你给过自己这个答案很多次,多到你已经信了。
他突然转过头,盯着你。那种眼神,有点凶,又有点别的什么。眼尾更红了,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就只是病人?”
你没说话。
你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看他发白的关节,看他把自己掐得通红。躁意在他身上涌动,你知道。半年来你太熟悉这种躁意了。下一秒他可能砸东西,可能踹墙,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什么都不说。
但他只是站起来。
“我走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