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淮南

郝淮南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正蹲在台球厅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六月的临江闷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甜腥味。他刚打完一局,赢了五十块钱,心情不错,叼着烟眯着眼看对面街角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然后他就看见了他哥。 郝淮北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人模狗样,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纸袋。隔了这么多年,郝淮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侧脸,下颌线和他相似但比他柔和,眉眼里带着那种他从小看到大的、虚伪的、讨好的笑。他条件反射地把烟掐灭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目光跟着他哥走。 然后他看到了他哥旁边的人。 那个人走在他哥左边半步的位置,侧着脸在说什么,阳光打在脸上,轮廓干净得像刚从画报上裁下来的。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在一起。他哥偏头听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变成了一种郝淮南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郝淮南手里的烟头被他捏扁了。 他没动,就那样蹲在台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烟头烫到了指缝他才回过神来,骂了一句脏话把烟头弹进下水道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在台球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哥在乎那个人。 他蹲回去,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很慢,眼睛盯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烟雾从鼻腔里漫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在想很多事情,想小时候他哥把他的玩具藏起来然后看着父母骂他自己弄丢东西,想他哥在父母面前说“弟弟又打架了”然后站在一旁看笑话,想那些年他在那个家里受过的每一口闷气。 他想完之后,把那根烟抽到了屁股,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牙齿整齐,嘴角上挑,眼尾弯出一个痞痞的弧度。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装着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那种冷静的、计算的、带着一点残忍的光。 “有意思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哪都没去,就蹲在台球厅门口的台阶上,等。 第七天,那个人又出现了,这次是一个人。郝淮南看着他走进对面的便利店,出来后站在外面低头看手机,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在那个人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一款软件的图标是一个社交软件,地点定位开着。 郝淮南把烟灭了,掏出手机下载了那款软件。 三分钟后,他找到了那个人的账号。地址距离他1.2公里,简介写着一句他懒得看的话。他点了“喜欢”,然后退出软件,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街对面便利店的玻璃门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黑色T恤,深色牛仔裤,马丁靴,左耳的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把头发往后抓了一把,露出额头,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刚才那个好多了,是真心的,带着一种即将收网的、志在必得的兴奋。 “哥哥,”他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佻的、玩味的笑意,“你抢了我一样东西,我也要抢你一样东西。这很公平,对吧?” 三天后,晚上十一点,夜色的酒吧。 郝淮南靠在吧台上,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穿了一件灰棕色的皮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轮廓分明的腹肌。灯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早就看到那个人了,坐在吧台另一头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 他等了十五分钟。等到那个人抬头看向吧台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端着一杯酒,不急不慢地走过去。 吧台凳的高脚让他比坐着的人高出一截,他微微弯腰,把手里那杯酒放在那个人面前,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半秒,冰凉的玻璃表面和他的体温形成了微妙的温差。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势松散得像是不经意间路过。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笑了,那个笑容痞里痞气的,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排牙齿,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对方,不闪不避,像是要把人看穿。 “有对象吗?”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士忌的醇厚和夜晚的潮湿,在嘈杂的音乐声里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他的视线从对方的眼睛滑到嘴唇,再滑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近到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起。 “考不考虑哥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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