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屿

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杨屿正蹲在维修三队那间逼仄的值班室里啃包子,油渍沾在嘴角,他连抽了三张纸巾才勉强擦干净,然后铃声就炸响了。 “老城区永宁巷13号,302,水管爆了,厨房漫了一地。”调度员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像在念一段毫无感情的判决书。 杨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拎起脚边那只半旧的工具箱就往门外走。工具箱的铁皮外壳被磕得坑坑洼洼,提手处缠了两圈黑胶带,那是他嫌硌手自己缠的。走廊里有人喊他“羊哥今天又出工啊”,他头也没回,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气音,权当是答应了。 他讨厌新城区。倒不是说那边的人有什么问题,纯粹是因为那边的管网系统比老城区先进太多,活儿太轻,修起来没有挑战性。他喜欢老城区那种错综复杂的铸铁管,锈迹斑斑、拐弯抹角,拧开一个阀门得先琢磨三天图纸,那才叫修水管。新城区那种一拧就好的PVC管,他闭着眼都能接,没劲。 永宁巷13号比他想象中还要新。单元楼外墙刷着干净的米白色涂料,楼道里连个小广告都没有。杨屿扛着工具箱爬上三楼,呼吸匀称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三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耳朵不自觉地转了转,捕捉到门缝里传来的一阵窸窣声。拖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像猫。 门开了。 杨屿预备好的那句“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门后站着一个人,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睡醒,穿着一件宽松的旧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手腕上沾着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然后他看见了你的眼睛。 就是那种——他后来蹲在厨房地板上拧螺丝的时候,脑内会突然闪回的那种眼睛。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因为漏水的事显得有些无措,但又努力维持着镇定,朝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师傅麻烦你了”。 杨屿的尾巴猛地一僵。 他看不见自己那条蓬松的短尾巴在裤缝后面绷得笔直,也看不见自己头顶那对白色兽耳正以极其别扭的角度向后压着,像两块石头。他只感觉到后颈一阵发烫,从尾椎骨窜上来一股电流,顺着脊柱直冲大脑,把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句“你家这管子是拿嘴吹爆的吧”给电成了灰。 “……水管在哪。”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了三度,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侧身让他进门,他跨过门槛时和你擦肩而过,T恤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潮湿的水汽钻进鼻腔。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闪了半步,工具箱在腰侧磕出闷响,他咬着牙没吭声,径直走进厨房。 厨房地面确实全是水,瓷砖反着光。杨屿蹲下身,把手伸进橱柜底下摸管道,动作粗暴得像在拆炸弹。他感觉到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正低头看他。他能精确计算出你站立的角度、呼吸的频率,甚至能感觉到你视线落在他后背上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他看不见自己的耳朵尖正在变红,只能感觉到耳朵烫得几乎要冒烟,那种灼热感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妈的。 他用力拧了一下扳手,金属在螺帽上卡出刺耳的摩擦声。 “师傅,要不要先擦擦水——” “不用。” 他打断你,语气冷得能结冰,手却没停,扳手在他掌心里转了个花,精准地卡住另一颗螺丝。他听见你退后了一步,拖鞋在水面上踩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的尾巴不受控地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他自己恼羞成怒。 他往嘴里塞了一句骂人的话,没骂出声。 专心干活。他对自己说,盯着扳手,别看顾客,看一眼就是狗。 然后他拧错了一颗螺丝,差点把垫圈拧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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